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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过来人,仔细思索此间异状,试探着与萧偃商谈,要他请个稳当的医士来替宋迢迢瞧瞧。

萧偃于儿女之事犹是愣头青,当医士报出喜脉时,他被震得不知如何是好,手忙脚乱好一阵,差点当场失了威仪。

医士陈明了大致状况,意思是母体康健,胎象稳当,在座无不欢欣,萧偃久久无言,一茬过后,另寻了几位圣手来看,还将人拖去屋外逐一细问。

得知诸处皆宜,才肯放心。

他猝不及防,惊胜过喜,挑灯读过数百本关乎妇科、孕嗣的书册,某一日,他阅览多件妇人难产的案例,连夜惊梦,整宿整宿不得好眠。

须得亲见了宋迢迢无恙,方肯安枕。

此后更是殷勤悉心,不必细说。

四月末朝中却发生一件要事。

起因是萧偃大力提拔杜家人,引得以右相为首的望族一派怨声载道,几度上奏,直言圣人偏私,宠幸外戚,恐生党锢之祸。

宋迢迢经由萧偃坦白身份,加上他对她听之任之,对他的周边事了如指掌,故而道:“既如此,要我舅父致仕就是,他为官多年,年过半百,已然是力不从心……”

“再者大舅母秉性弱,燕京入春满城杨絮,她喘症总不见好。”她顿了顿,为打消他疑虑,特意笑说:“不如要他们随我大兄外放罢,就去扬州,山水宜人,与庐州相去不远。”

萧偃依言应下。

宋迢迢状若无意问了句薛家的近况,得知薛妙出狱后无甚差池,倒是薛锦词代姊受责,贬官下放了,她抬了抬眉,不置可否。

*

婚仪定在五月初二,不冷不热的时节,不至于错过春光好景,又不至于教宋迢迢穿着繁复的婚服受累,甚至为了不让她经受颠簸之苦,翟车仅仅在她所居的宅邸象征性绕了一圈。

朝堂为着不合礼法一事闹得乌糟糟不成体统,她这位当事人只消在青庐安坐,等候夫郎前来却扇。

虽说宋迢迢不欲铺张,萧偃却难以遏抑自己的奢欲,照他的意思,最好是筛锣擂鼓,将二人成婚一事宣扬到四海之外。

宅内彩绸遍布,宅外红妆漫漫,岂止十里。

燕京城内家家户户,休说是有头脸的富户,即便是犄角旮旯里的丐户,也特特着人送了红灯笼,连带着一筐筐沾满喜气的蜜煎,运入街头巷尾各家门楣。

缀了红线的铜板从北边的朱雀大街,撒到南面的明德门。

是夜,榴花飒飒闹枝,杨柳丝丝带雨,整个燕京城蒙上一层迷蒙、喧闹的红艳光泽。

安仁坊宅邸西南角的吉地,一名赞相挥撒着金锞银钿,一名赞相洋洋唱词。

萧偃在撒落的果子、金银器中走向百子帐前的新妇,帐内氤氲着荔枝煎与樱桃酥的甜香,还有新妇身上的清淡花香。

他神思一曳,恍然间觉得昔日庐州的景象近在眼前。

众人见得他朱衣华裾,针脚袖口流光宛转,一步一步,步步矜重,行至宋迢迢身前,端端正正屈膝,俯首,行跪拜礼。

宋迢迢静立着,手持他亲手所制的团扇。

众人无不惊骇,这是民间新妇子低嫁才会有的礼数,于圣人而言,实属逾越至极。

有谁嫁入天家会是低嫁呢?

无一人敢言。

此后就是吟诗却扇,同牢合卺。

整只的瓜瓢对半分开,舀了层拓子中的清酒,缓缓送入新人口中。

不知是否掺了别样的缘故,分明是最平常的清酒,萧偃竟尝出丝缕蜜意。

合卺后就是结发,新妇脱下帽惑、头花,新郎褪下外裳,全福人上前,替二人梳头合发。

红烛高照,火光昏蒙,所有祝词与贺曲涌向二人,管弦急奏短歌闹,热攮之气几乎溢出庐帐。

乐声渐次轻忽,萧偃眸光一瞬不瞬,注视着他与宋迢迢纠缠的发丝,默默跟唱他惦念已久的结发词。

“月里娑罗树,枝高难可攀。暂借牙梳子,笄发却归还。”

“暂借牙梳子,笄发却归还……”*

结发被纳入承露囊的那一刻。

萧偃欢喜得忘却所有礼数,狐狸眼弯弯如盛满波光的月牙,他笑吟吟抬眸,下意识去观察宋迢迢的反应。

于是望见她不言不语对着他。

她的神色淡而惝恍,唇角笑意似有若无,一缕血线无声渗出,连同她身下片片嫣红,一齐浸染绣满合浦珠的瑰丽婚服,浸染百子帐,浸染半边青庐。

全部的声响,全部的光影在这一刻凝住。

沉闷已久的燕京轰然间暴雨如注,青紫的电光劈开天幕,他的魂魄顺着狂风暴雨向外击打,遍身内外知觉尽失。

他瘫软在地面,眸子瞠得裂开,潋滟光采碎去,一身的精血化作血泪涌出。

是谁喉咙里发出凄厉的叫喊?是谁惊惶打翻烛台?是谁在奔逃?

他不知。

他不知。

火星燎上他的手背,一股焦烂之味蔓延。他的心肺顷刻烂去,无知无觉,只是呕出大片大片的鲜血。

他不顾呕血,不顾火势,匍匐着向前,颤着躯壳攀住女郎的衣角,去握她的手。

她的手,柔而涼,垂而软,浑如死物。

再无法抚摸他的脸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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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借用诗经,大意是婚而同居,不婚不居。

*胥余,古代的椰子。

*出自古代诗词。

偃狗:甜蜜蜜的(咂吧咂吧)原来是老婆下的毒(咂吧咂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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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参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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暴雨不歇,硕大的雨珠一拥泼下来,将兴庆宫满宫苑的牡丹花都打落,花瓣碾碎成泥,如团团彩漆汇入沟渠,一层一层荡起斑斓浪迹,花香合着雨水潮气,穿过殿门漫入殿内。

殿内深处,烛火晃晃,向东的嵌云母六曲屏风后,绘花鸟工笔图的纱帐被一双大掌挽住,帐内,久病卧榻的贺鸳娘现出全貌,她半坐起身,倚着玉枕向前探去。

好似在殷切企盼着甚么。

她一张芙蓉面几无血色,唇瓣干涸开裂,唯有凌厉的凤目透出些光彩,翦羽一扬,满室烛光拢进眸里,使她眼底的清泪越发盈盈。

诸梁观之,默默垂下头,似一座巨大泥塑矗立在床尾,烛花一爆,他半跪下去,端起药,膝行到床边,将陶碗奉到女子面前,“娘子,先吃药罢。”

贺鸳娘不接茬,问:“东内来话了吗?”

诸梁缄口,将头埋得更低,突听上方人咳声频频,他按捺不住,回道:“圣人情形确不好,龚医令等人轮番看过,一时无法,遣人去府上延请禾…犬子之妻。”

明了形势,贺鸳娘才肯颔首,将药饮尽,牵强一笑:“大郎新婚不过两三日,就被叨扰,实在惭忝。”

不及诸梁开口,她又问:“那人呢?”

“想来在路上了,戕害天子,何等罪过……”

说话间,外间响起断断续续的争执声,隔着厚重雨幕传到二人耳畔。

声响渐近,贺鸳娘抬眸,见得外间紫光阵阵,雷电轰隆遍彻天地,殿门被人推开,雨势更大,蜚瓦拔木,水精帘被风雨绞着掀向她,一名身着婚服、浑身湿透的女郎掠过隔帘,跌倒在屏风前。

诸梁登时拔剑而起,剑锋直指伏地的女郎,羁押来人的郎子动了动佩剑,终究不曾开口,倒是随后追来的贤尚,扑在马鞍毯上一叠声陈情:“禀太后、禀太后!圣人违豫前特特降下谕令,道是不论如何,不得擅动宋女郎……”

“一切!一切待圣人大愈后再行处置。”

今日事变,观礼的沈间辛、刘济俱去稳定局面。宋、杜家两家的小辈被关押下去,几名长辈尚不知情。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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