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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迢迢思及种种,不免恍惚,突有结发词的乐声入耳。
“月里婆罗树,枝高难可攀。暂借牙梳子,笄发却归还……”
庐内,花烛成双,瓜蔓生香,销金覆着红纱,喜气云腾一如当年,宋迢迢看了会儿,无声步出青庐。
出得青庐,她就见庐外站着个留头的小子,探头探脑,银鞍唤来问话,小子才敢开口:“禀、禀帝师,刘相公邀您去半山亭吃茶。”
银鞍伤了左眼,作皱眉的姿态尤其唬人,“禀话就禀话,畏畏缩缩作甚?”
小童怯馁,宋迢迢制住他,笑笑:“你似他的年纪,是话都不爱说的。”说着,缓缓行向半山亭外。
亭内,刘济对坐在一位年迈的老翁面前,见了宋迢迢,他放下茶盏叉手执礼,老翁佁然不动,宋迢迢走近些,惊觉老翁是年前致仕的左相郦成道。
当初妙年要以女子之身继位,多少大臣群起反对,若非这位左相力排众议,推出前朝女帝的先例,力陈一篇《大策论》盛传两京,真不知要伊于胡底了。
宋迢迢肃了容色,敛衽拜礼,“郦公安。”
郦成道连连摆手,“帝师不必多礼,老夫不过一介白身!快快请起。”
宋迢迢弯唇:“郦公《大策论》之恩,某岂敢忘之?”
郦成道摇首,“《大策论》分明有你一半的心血,何须自谦!”
他说到这,长眸半眯,忽而一笑:“说来,太上皇立宋家女为后时,同样教老夫拟了篇辞文,欲广发天下,是为……《鹣鲽盟》,是、是,就是此名!”
“太上皇待宋、待先后,实是情深呐。”他眸子一转,睇向宋迢迢,半真半假地打趣:“或是老夫上了年岁,老目昏花,竟觉帝师与先后有三分像,大抵是同宗的缘故?”
刘济搭腔:“不单姓氏相同,容貌相似,就连故居都一模一样,俱在扬州!”
宋迢迢脸色微变,郦成道支着阑干起身,推说:“些许胡话,帝师切莫上心,宫宴上遥遥一瞥,做不得数、做不得数……”
“老夫年高不济事,暂去歇息了。”
宋迢迢送别郦老,转向装模作样的刘济,猝不及防问出句:“你事事悉知,引而不发,这当中,一心奉主的缘故占几成?东宫旧谊的缘故占几成?”
刘济击拂茶沫的手停住,宋迢迢再不看他,快步离去,当日命银鞍整备船只,直奔扬州。
仲春十四,柳影花阴,当朝帝师在秦淮河江面抓包了跳脚的太上皇。
*
如意三年秋,扬州城宋府。
金桂蓊郁,柔柔筛过月华,拂下一地婆娑花影。
桂树绕匝的小院内,宋迢迢无故梦回当年,转醒时,对上枕边人亮莹莹的眼,长而媚,清而透,形如衔蝉,姿比珠玉。
她眉峰一拧,半睁半阖着眼,“你作甚呢萧燕奴……”
萧偃蹭地把脸颊贴过来,浑似一只与主家要好的狸奴,脸挨着脸,背靠着背,恨不能生出条尾巴交在一起。
这时节秋老虎煞人,屋里的冰鉴化了大半,宋迢迢闷得就要避开,听他小小声凑在耳边问:“我不是在做梦罢?”
她心头一软,停了动作,反而伏在他肩头叙起话来:“你再同我讲讲,你在断肠山脱险的事。”
萧偃对她无有不依的,但凡宋迢迢想要,就是一千遍、一万遍,他都能继续讲下去。
只要宋迢迢一句话。
他头颅点地,不足为惜。
*
玉漏声声间,桂花透香,月色入帘。
萧偃话至尾声,口中干渴,顺手舀了杯茶水,先递去润一润宋迢迢微干的唇,宋迢迢初听时心有惴惴,再听就多了几分希奇。
“你善用缩骨术,既可伪装成十一,又可钻去羌河底部的礁石下避祸,为何从前装作我的婢女时,不稍稍减些身形?”
她水银般的眼瞳一眄,“八尺高的婢女跟在我身后……十分压我的势头,韩嬷嬷险要筛掉你呢。”
萧偃一噎,颇有些心虚的垂下眼,睫羽细细颤着,宋迢迢眯着眸子逡巡他,鼻间轻轻一哼,他立时招来:“我听人说,南地的女郎,大都喜爱北地高大的郎君……就觉着,总是有利于讨你欢心的。”
宋迢迢噗嗤笑一声,作势去搡他,“你那时是‘女儿家’呢!”
她想了想,又问:“那日重逢,你的船停在秦淮河上……是在堵我罢?”
这回萧偃未作抵抗,含笑应下了。
宋迢迢眼尾一扬,含着骄矜之态,问:“你如何料到的?”
萧偃揽住她腰肢,低头啄吻她的眼尾,道:“你的岁辰我怎可缺席?”
宋迢迢一嗤:“是刘济罢?助你南下养伤,替你遮掩消息,末了煞费苦心提点我……”
萧偃观她这副情态,有些摸不着底,张口欲说好话,却见女郎腰身一塌,窝进他怀里,萧偃愣了半晌,不见她出声,反觉得胸前微微湿凉,他整颗心漏了一拍,手忙脚乱要去拿帕子,还要抬起她的脸劝哄。
宋迢迢含着泪光,眼尾晕着绯色,别开脸不让他看,萧偃就揽着她,一下一下轻拍她的背,给她哼她爱听的扬州小调。
郎君声线动听,音却不准,宋迢迢一时笑出来,眼儿弯弯,脸颊微红,萧偃见了只觉自己立时就要化作一滩蜜水,弯着眼,同她一齐笑。
笑罢,二人执着对方的手,卧回榻间,宋迢迢转头看他,眼里倒映着月桂疏影,倒映着芙蓉软帐,还有一个完整的他。
“萧偃。”
“嗯。”
“我们再不诉别离。”
隔了许久,久到宋迢迢眼皮变重,以为枕边人早已入梦时,他才颤着声,轻之又轻,重之又重道:“好。”
十载六年又一春,他的明月终于驻足,垂怜他一眼。
-他为求明月,他为明月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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恶女青梅vs扭曲竹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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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隹从傀域里爬出来那一年,握剑的手断了九千九百九十六次,踩碎的族人尸骨没有一千总有一万。
他从未想过,似自己这样的人——一个抽出父亲脊骨时眼皮都不曾搐动一下的人,会如此憎恨一个女郎。
生平五百载,他憎恨崔摇光的岁月有三百五十六载。
沈隹恨她,恨她第一次见面,在茫茫大雪里用绣满南珠的鞋履挑起他脏污的面庞,轻蔑地打量他,要他跟她回委羽洞天,做她的仆从;
恨她在鹊山拿他作伐,逼他挡下前路所有劫难,在他奄奄一息时弃他而去,又在他险要葬身蝮虫口中时,一剑劈开虫身,带着他乘上展翅的朱鸟,飞向天光大亮处;
更恨她在癸亥年的岁辰宴上,送了他铃铛,接了他海棠,吻了他的嘴唇,转头就与崇无派的少君拜了洞房。
沈隹痛恨崔摇光。
恨不能食她的肉,寝她的皮,把她的骨头碾碎了打篆点香。
后来他大仇得报,通往上界云之巅,做的第一件事不是登位,而是闯入崇无派,将剑架在崔摇光脖子上,要她跪地磕头,历数积年罪孽。
少女抬头看了他一眼,眼瞳乌黑,泪痣深红,面庞皎洁似含苞的白芍花,她的裙摆烈烈扬向远方,远方万万朵海棠花向二人扑来。
她隔着一片海棠,抚了抚他剑首藏着的玉铃铛,轻轻一笑,撞死在他的剑下。
鲜血和残花洇在一齐,所有人都和沈隹道恭喜——恩怨尽解,道心得证,飞升不过一步之遥。
少年颤着指尖划过剑首。
玉铃铛叮当作响,一丝余温都无。
*
沈隹命悬一线之际,昔日同门受人所托,前来劝诫,劝诫无法,只得将一摞同心结扔在他身上。
并告诉他,这是崔摇光生前亲手为夫君所制。
每逢夫君远行,女郎就制一枚寄情。
如此二十年,如此近百枚。
沈隹面色煞白,咬着牙犹不肯信:“她是穿个针都嫌累赘的人,价比金玉的衣服勾了线,只说换了就是,满大街都是的同心结,何必亲手去做?”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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