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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顾相城里有一座得意山庄,神秘显贵,长年重兵守着,进去一看,却又不比那些官家富户的府邸华丽。
他还承诺过要让顾相城繁华起来,于是他刚站稳脚跟,就私访顾相,清官场、理豪绅,开码头、通河道,几十年间,让顾相城从只有两条街的偏远流放地,变成西疆数一数二的大城。
可顾相城毕竟太远,只要身在朝堂,恐怕就很难亲去一见。于是他们又想,等老了,儿孙大了,就从金陵一路西去,游山玩水,好好见识顾相风光。
所以他来了。二十年前彻底收拾完贞凤的事,他的身体就已经不行了,干脆地退了位,以为自己很快就要去见故人了,没想到病病殃殃的,又活了这许多年。前阵子突觉有了些力气,他立刻启程来了顾相城,只是应该陪在他身边同行的那个人,已死了五十年。
他承诺过的那些事,在莫望死后的这么多年里,大多都做到了。他本以为莫望再也看不见他一一兑现的诺言,没想到她死后漂泊,竟一直守在这座顾相城。
可唯有一桩,他没有实现的承诺,也是最要命的那个承诺。
“那时你跟我说,北林那么冷,北林人那么凶,你害怕,你不想去那里,不想以后死在化不尽的白雪里。”
老皇帝流下两行浊泪:“我也不想你去,我下定决心要保住你。可是,我……”
莫望看着那满是皱纹的老脸上的眼泪,竟觉得有些好笑。她摆摆手:“那时我的确恨你背诺,不仅如此,你还为了战机,主动上奏要尽快送我去北林。”
老皇帝愧色难当,莫望却接着道:“可是大皇兄,你莫非真不知道吗,我跟你说不想去,求你救救我,也存了我的私心的呀。”
她从小就被接进宫中,假扮皇后的亲生女儿,等着那早已被写好的、送去北林的宿命。可虽顶了公主的名头,满宫上下谁又不知她是块切好了等着煮的肉?
那般见人鲜亮,关门苦楚的日子,即便已然低贱如泥,但真正最苦的,连皇后都不知道。那日北林大王在御花园醉酒,他是带着连胜北疆八城的战绩来要赔款的,连皇帝都得小心翼翼在一旁陪着他喝。听说他醉眼朦胧中,看见一个粉妆玉琢的女孩子,刚学会走路,一群下人簇拥着,跌跌撞撞往花园里跑。
北林王拍桌大笑,说你们养得这么尊贵漂亮的小公主,好好养着,再养个十几年,正好给我做老来妾。
慌乱之中,皇后想起娘家的庶弟妹跟自己同一日生了个女儿,便速速命人将她带进宫中,趁着孩子还小,北林王又醉了,稍微换个打扮便分不清样貌,就这样把自己的外侄女送到了北林王面前。
赔款谈了一个多月,那位外侄女假扮的公主,就在北林王面前露脸露了一个多月。等到终于用车载斗量的金银珠宝送走了北林王,假公主也再也出不了宫了。
宫里人人皆知这个不能说的秘密,但至少还忌惮着她好歹出身国舅府,不至于太过分。真正无人知晓的是,这位被皇后一族抛弃的假公主,也根本不是什么国舅府的小姐,因为贞凤公主降生的那一日,国舅府里有两个女孩出生。
一个是皇后庶弟的女儿,另一个,是庶弟院中家仆的女儿。
皇后那位庶弟妹,与皇后生产是同一日,遇事的心思也与皇后是同一个。她拿下人的女儿换了自己的女儿。这件事连皇后也瞒住了,谁也没想到,连夜换上华服的那个小丫头,那么点大,竟然从那一刻开始记事了。
头上顶着一把刀在宫中苟活的那些岁月,莫望从没跟人说过这个秘密。并不是怕皇后治自己的弟妹一个欺君之罪,而是她早就看明白,国舅府小姐的身份尚不能保她周全,一个下人的女儿,只怕连馊饭也吃不饱了。
直到不得宠的大皇子出现,教她念书写字,与她感怀身世,排遣寂寞。莫望不蠢,她看得出来皇后亲生的那个三皇子平庸无奇,也看得出大皇子一双眼睛里藏不住的志在必得。
于是她动心动念,说出了这个最后的秘密。在那之后不久,大皇子就带来消息,国舅府有个下人的女儿,父母早亡,却与五少夫人甚为投缘,养在跟前,谁知前几日春游赏花时,跌进湖里淹死了。
莫望这才与大皇子做了真正的青梅竹马,留下许多黏黏糊糊的过去,许多模棱两可的将来。说到底,一场豪赌罢了。
“可惜,我这个人天生命不好,赌运也一般。”莫望笑道,“你看,我赌赢了你的后半生,却赌输了我自己的。起手无悔,输赢自负,我既已不在红尘中了,你又何须为了那点前尘,白白费了这小姑娘两条性命?”
老皇帝面色不动,沉沉道:“我不知你现在是什么身份,但想来凭你如今的本事,带走她也不是难事。那么,你为何还要来与我周旋?”
任平生暗叹一口气,因为你是皇帝,怕你老人家一发怒,惊动了地府的鬼差啊!
莫望瘪瘪嘴,镇定道:“人间的法度是你定的,我既然想办人间的事,自然不能跟你扯破这点面皮。”她再次做了个手势,任平生顺势解开了秦楼月身上的绳索。
耗了大半天,老皇帝终于朝秦楼月望过去一眼,花一般的小娘子刚得了自由,白着一张脸摇摇欲坠。但落在查清了她身世的老皇帝眼中,总是抹不去贞凤留在她脸上的影子。
老皇帝这一辈子,斗过很多人。贞凤一母同胞的那个草包皇兄,他们亲生的娘,包括那个只会在宫廷里横眉竖眼,对外敌只知奴颜屈膝的父皇。
当然也包括北林那位不可一世、凭一句话就定了莫望一生苦楚的大王,最后那一场仗,将军专门给留了一口气,等着彼时还是大皇子的他策马千里,赶过去亲手砍了他的头。
然而这么多人,他斗得最艰难的却是贞凤。这位真公主,从小换了身份送去皇后娘家,没多久就借着进宫探亲的机会,以与皇后投缘的名义,被收为天子的“义女”,回到了亲生父母身边。
贞凤什么都不曾失去过,失去一切的只有不幸与她同一天出生的莫望,还有失去了莫望的他。
在皇后死后,在皇后的母族都被连根拔起之后,贞凤仍然凭借着先皇的遗旨,凭借着她父母生前为她精挑细选的夫家,在朝堂上耀武扬威了几十年。
亲眼看见她尸体的那一刻,老皇帝仿佛一下子耗尽了最后的力气,长呼一口浊气,随后便大病一场,禅了帝位。
他以为自己早已斩草除根,没想到还有这么个女孩,不知如何逃出了生天。他又恨她的血脉,又庆幸幸好留了这点血脉,否则这辈子、下辈子,人世黄泉,他怕是都不可能再见到莫望一面。
第22章 算血债
查出她是贞凤的后人时,老皇帝下意识就下了杀令,就像过去那么多年,每每听到与贞凤有关的人时一般的反应。
传令的人都走到门口了,他才突然叫停,想起那个姓莫的神秘女子,想起什么人才敢与贞凤的后人有牵扯,才敢对她有慈悲。
他不是个笃信神鬼的皇帝,甚至也谈不上眷恋权位,这辈子把该讨的债讨完了,也就罢了。前些年病成那样,都没想过求仙长生,一是因他要做的事已完成,二是他本就不信怪力乱神,长生不死。
却在弄明白秦楼月身份之后,突然福至心灵。神也好,鬼也好,一定是莫望还在这人世间。
不会再有其他人。哪怕是莫望的后人,也不可能冒着色迷心窍的权贵都不敢冒的风险,去救这样一个背着罪籍、事涉谋逆的花魁。
只能是莫望本人,只有她有这个胆气,也只有她,不知生错了哪根心肠,总是会对敌人的亲友手下留情。
老皇帝几乎不用想就知道,不知以何种形式留在人间的莫望,在看到流落花楼的秦楼月时,一定在心里暗暗自责,觉得稚子无辜,一切皆是因她而起。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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