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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不了几步,斜对面过来一个担着挑子的商贩,是串街卖糕饼的刘大,敲一面半月形的锣,叫卖着,“鸡春饼、酥蜜饼,细腻甜糯的糕饼来尝尝!”
陈脊见着,迎着走过去,“我买。”
李执事想要拉住他,却晚了。
刘大笑眯眯放下挑子,将后框的盖布掀开,里面装着各色糕点,黄饼、鸡春饼、酥蜜饼、膏环、红枣糕、糖不甩、龙须糕……
陈脊记得父亲病时,睁眼嘟囔着想吃刘家的糕饼,自己却不曾细问究竟是要哪种。他想每样都要些,可惜囊中羞涩,最后也只得胡乱点了几样,为掩饰尴尬又随口问道,“刘哥生意可好?”
“这一早上就卖了这一单。”他将银钱装好后,又扎得紧紧系回腰间,接着道:“南街人倒是多,不敢去。”
“我看你身体还挺健朗,也不必去挤。”
陈脊边说边上下打量刘大,心里暗想,沿路的百姓因无盐可食大多精神不济,低头耷脑,刘大倒是特别,虽跛腿,却是少有的精神。
刘大笑得有些尴尬,露出满嘴牙花,“大人说笑了,我也只是挣命罢了,”说着他抬眼看到陈脊身后的执事,道:“您这些日子发财,我孤老一个,时辰到了还劳您收尸,家里头的东西随便拿,莫让野狗将我叼去便好。”
执事却像没听见似的,没有回应,倒是陈脊的脸瞬间冷了下来。
山阴盐祸四起,百姓死伤无算,他果然是个失责、失德的无能知县。
这七日,他在灵前跪地长思,却不得不承认自己资质平庸。他虽斩钉截铁地做出一个月内必解决盐祸的承诺,但面对现状,也只是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即将到来的盐船上。一千二百石盐虽不能彻底了结祸乱,却也能解得燃眉之急。
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从城里一路走到金山码头已是午牌时分,一滴水打到了陈脊的头上,伴随着一阵雷鸣,乌云又压了过来。
“先生你看,怕是又要下雨?”这一路所见,让陈脊极不踏实,总觉有更大的事要发生。
执事只顾赶路,随口应道:“打旱雷,便下不来暴雨。若是小雨出殡,倒是求不来的福兆,只怕你要走运了。”
陈脊暗自苦笑,如何形容他此刻的心境呢?只怕是如眼前这横山河一般雾锁烟迷。
山阴地处山区,陆运不便。货物往来主要靠水路,横山河便是必经之地。它西连钱塘江,东接东海,客货船常年不绝,若遇节庆,更是舟来船往,腾让不开。近来因为盐祸,商贸大降,水面上倒是空荡。
陈脊正出神,码头场边忽然传来一阵叫嚷,声气甚是欢快。他不由地寻声探去,见场边几百盐商聚在一块振臂欢呼着,再向海上望去,迷雾中,似有船队,为首的是艘龙头船,四周则围着五六艘小船。
再定睛看去,那龙头船上悬挂的红底旗明晃晃地写着“盐”字。
竟是官盐船队到了?不该是三日后吗……
陈脊来不及兴奋,很快民众的叫嚷声就由雀跃变成了惊恐。
海上的烟雾越发大了,他也挤进人群,奋力向远方看去,只见那船队笼罩于烟柱之中,混成一团白雾,难以辨识。隐约又见还有一团雾气在往官船的方向驶去,与官盐船队艘数相仿,只是那旗帜上颜色是……黑色?!
陈脊吓得脸色发青,随手拉过一个盐商,急问:“那上头挂的可是黑旗?!”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陈脊双眼瞪得浑圆,慌乱地向码头旁的龙亭跑去,大喊:“快!盐枭要劫盐船了!”
这龙亭原是供奉龙王的神庙,近年才改作了巡检司的码头衙门,专职海防。当码头闹作一团时,当值的差役在屋内醉倒的,赌钱的乱成一团,连有人闯入都不曾发觉。
陈脊两只手使劲拉住一个差役的领子,半张着嘴呼哧呼哧地喘着气,“快!盐船被劫了!”
差役顿时如弹簧般蹦起来,拽着陈脊飞也似地往外跑,陈脊险些被拖倒,“他奶奶的!真是私盐贩这群狗崽子!”
“跟船的护卫是谁!”陈脊厉声问道。
“是……把总……”
听到裴荻在官船上,陈脊心下稍安。裴荻在整个绍兴府地面都是出了名的,衙门里都称他为“裴头儿”,外号“铁鹰”,战功累累。
然而这份安心只持续了须臾,很快又一个声音闯进耳内。
“盐船怎么不见了!”
盐船所在的那团白雾竟然在众目睽睽中消失了,空旷的河面上转眼就只剩盐枭的船队横在滚滚浓烟之中,扬长而去。
众人如哑了一样,惶然无措。
这时,不远处的河堤上,一个差役连跑带爬奔来,拨开人群,大声嚷道:“死人了!死人了!”
陈脊惊恐地看向差役,盐船失踪,还有命案?连日守灵再加上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已经让他进入了半清醒的疲惫,他呆立在岸边,任凭四周吵吵嚷嚷,也只是涣散、惊恐。
沈亭山听闻盐商聚集在码头,刚才就急匆匆赶往这里,但见场上挤满人,他就只在岸边张望。如今大家嚷成一团,有的竟还叫着闹鬼,跪倒在陈脊父亲的棺木前叩拜祈祷起来。沈亭山虽不信鬼神,也惊得目瞪舌彊。
李执事一边驱赶棺椁旁的人群,一边拉拽陈脊。
陈脊仍如做梦一般。
盐船怎么会凭空消失?裴荻哪去了?甚至没有任何打斗声!
那可是一千二百石官盐!原先指着盐船还尚有一线生机,如今,他区区一个七品知县,还能做什么?盐船被劫,整个山阴都得陪葬……
陈脊这样想着,手脚不由得一阵抽搐,眼前黑茫茫的,竟跌入了水中。
“不好了!知县投河了!投河了!”李执事大喊起来。
又要追船,又要查看命案,现在还要救知县,差役一时竟顾此失彼,穷于应付。
沈亭山见状,忙闯入人群,拽来执事的担板,“扑通”一声跟着跳入河中。
一下河水,他便闻到一股不寻常的味道,但此刻不容他细想。他水性甚好,在雾水中艰难辨得不远处陈脊正一上一下在挣扎。
沈亭山伸出担板让陈脊双手攀牢,然后拽着朝岸边游去。陈脊一上岸,便趴着拼命呕吐,连日来的悲痛终于山崩地裂般袭来,周遭围观的人越多,他恸哭得越大声。
沈亭山眉头一皱,细细打量起这个狼狈的男人来,方脸,宽鼻,厚唇,深衣素缟,一副命薄福浅的模样。
他忍不住向围观人群问道:“这就是你们知县?怪道山阴最近死那么多人。”
陈脊心中本就郁结难舒,听了这话像找到发泄口似的,红着眼便向沈亭山的方向挥拳而来。
沈亭山看陈脊东摇西晃的,随手一甩便将他扔到了滩上,“我才救了你,疯了不成!”
陈脊见他玉质金相,青衫凉笠,虽不知是哪来的贵人,但此时此刻他还怕得罪谁,怒斥道:“富贵公子又懂些什么!”
沈亭山笑道:“我不懂?你懂的话,告诉我裴把总是如何死的?”
死者竟是裴荻?
陈脊踉跄地奔至河堤,巡检司的差役已将此处团团围住。
尸体被丢弃在河滩中间,河堤附近的泥沙早已被围观众人的脚印搅得泥泞一片,看不出任何有效痕迹。但河堤内并没有人涉足,痕迹没有遭到破坏。
陈脊站在河堤上远眺,从河堤开始,一串清晰的脚印延伸到河滩中央,大约有三丈距离。
陈脊领着差役沿着脚印小心翼翼地往前走,脚印尽头赫然倒着一具尸体,死者正是裴荻!他的头被锐器横穿,现场没有凶器,只留下一处窟窿眼,尸体四周的沙上溅满了斑斑血迹,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你适才在场边并未过来,怎就知道死者是裴荻!”陈脊退回到提上,对沈亭山质问。
沈亭山刚要回答,却有一声音从人群中传来。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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