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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脊和沈亭山听闻此言,惊得面面相觑。他们往日倒是常调侃尹涛长得老气,却不曾想他竟是真的隐瞒了年龄。可他为何隐瞒年纪,难不成他身上亦有秘密?

沈亭山连忙问道:“可据我所知,尹世昌离世时他尚且年幼,后来是裴荻将他抚养长大的?”

梁宽笑道:“这又是道听途说了。裴荻与尹世昌啊,表面是兄弟情深,可实际上呢,裴荻是最不服气尹世昌的。他这人好酒,酒后曾多次提及要对尹世昌取而代之。尹世昌却像不在意似的,还叫尹涛认他做了师傅。我曾在庙中遇到他这师傅几回,对尹涛非打即骂,又哪里像个好师傅呢。至于后来发生了何事,怎么会传出这种谣言我就不知道了。”

“这是为何?”陈脊追问。

梁宽微微笑道:“因为后来我便被捕入狱了。”

“我正想问此事呢。梁叔,你当时可是冤枉?”

梁宽摇头道:“那日我醉得厉害,醒来就是在家中,手里头还多了不识的包袱。官差将我押入大牢,直到那桶冷水从头浇到脚我才醒过神来。时至今日,你问我究竟是否被冤,我自己也并不清楚。也许是被冤,也许是我自己酒后胡为,都不重要了。”

“怎会不重要,若是冤枉,我身为现任知县自当为你伸冤。”

梁宽道了声佛号后,接着道:“说冤枉亦不冤枉,万事皆有因果,我害了那许多性命,纵是万死也难以赎罪。”

“所以您当时便认罪了?”

梁宽笑道:“在狱中反而好受了许多。”

“那如今的色戒又是怎么回事?”

“她是皮三儿的媳妇,当年我差点害了她丈夫的性命,她见到我有气也是正常。”

沈亭山听了这话心里便明白了。所谓犯了色戒,必定是李氏设下的局,而梁宽只当李氏是为了当年之事记恨于他,所以也并未深究。至于这李氏究竟为何要设下此局,只怕与当年梁宽被冤入狱一般,都是有人在想办法要让他闭嘴。

只是有一点沈亭山想不明白,这凶手已经杀了那许多人,为何偏生留下梁宽的性命至今。难不成梁宽与他有恩?

沈亭山认真盘起梁宽所言,尹涛这个名字,纵使他心中万般不愿将他与此案联系在一起,但现在他似乎是绕不开了。

“梁叔,你适才说尹涛幼时被送到了庙中,不知是哪个寺庙?”

“正是这慈安寺。”

“他被送入寺中养了这许久,可有其他人知晓当年之事?”

梁宽听了这话,脸复沉了下来,“说来又是一件罪恶。多年前一场大火烧到了这佛门净地,偏生火起僧房,知晓此事的师父都在那次大火中圆寂了。”

陈脊‘呀’的惊呼出声,“我想起来了,我曾在本地县志中看过,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三十四名僧侣遇难,着实是件惨死。”

沈亭山闻言静默了许久,眉头却越拧越深。良久,复开口道:“梁叔,黄柳生其人你可了解?”

“我对他所知不多,当年他可还不像今日这般负有盛名。”

“怎么回事?”

“当年两淮两浙的航道虽也有私盐贩子为恶,不过大多是些散兵游勇,成不了气候。八年前,黄柳生也就是这些散兵游勇中的一员。我没记错的话,他出身灶户,会些拳脚功夫,因受不了盐场的苛待,才领了几个盐丁反了。”

沈亭山问:“您的意思是说,八年前劫船案发时,他的实力并不雄厚?”

梁宽点了点头,又长叹了一口气道:“我当时若知道黄柳生是这般凶残的人物,定不会放着那十五个手无寸铁的兄弟去白白送死。”

“梁叔,我再与你确认一遍。当年的黄柳生实力并不雄厚,那他是如何凭一己之力劫杀一艘载有三十几人的官家盐船?据我所知,尹世昌的功夫手段在两浙也是出了名的。”

梁宽一怔,道:“这......这我倒是没有想过。如此说来,当年之事确有古怪。”

“梁叔你再仔细回想一下,看是否还有什么遗漏的细节?”

“细节......”梁宽低着头,手中佛珠快速转动,沉思良久后,道:“尹世昌出海那日,曾提到一个人,姓夏。”

“夏?”

“我问他这官盐船是从何处运来,竟走了这许多时日。他叫我莫要多问,总归姓夏的不会亏待大家。还有,他那日心情异常的好。”

“异常的好?”

“尹世昌那段时间家中遇到难事,终日脸上难见笑容。可那日来见我时,却笑脸盈盈的,仿佛有什么天大的好事在等着他。”

陈脊好奇地问:“是何难事?”

“这我倒不曾打听。左不过是家中有人生病亦或是在钱上一时难住。成家之人,又有衙门口的活计谋生,能难住他的也就这两件事了。”

沈亭山沉吟片刻,暗想:“朝中姓夏的大臣有父亲的恩师夏言,夏伯伯。他的亲族势力倒是盘根错节。”思及此处,他又不免想起李永安和郑劼来,“郭槐与夏伯伯在朝中争锋相对,郑劼又是郭槐的侄儿,不知这其中是否有所关联。”

沈亭山想着又笑着摇了摇头,试图驱散这个荒谬的想法。“夏伯伯一生高风亮节又远在京城,怎么会与这山阴的命案牵扯到一块呢?朝中姓夏的大臣并非少数,我不如晚些时候修书一封给父亲,问问是否有夏姓大臣八年前曾在盐政任职。”

陈脊见沈亭山陷入沉思,没有打扰他,而是转向梁宽问道:“大师,这黄柳生是他的真名?”

梁宽不知陈脊为何会问这样的问题,不由一怔,但仍笑着回答道:“那还有假名不成?”

陈脊扭头看向沈亭山,沈亭山登时会意,解释道:“梁叔,黄柳生其人极为神秘,我们遍寻多日都没有任何人见过其真容,或者说,见过他的人都已命丧黄泉。眼下,我们唯一的线索便是曾在丧行见过他写下的字。奇怪的是,我们都不曾见过黄柳生,却对他的字迹非常熟悉。”

梁宽恍然大悟道:“你们是疑心有人借用‘黄柳生’的名号为恶?”

“若是‘借用’,那真正的黄柳生为何到今日都不曾现身,任由他人用其名头行凶?”

梁宽摇摇头道:“这老衲便不得而知了。”

陈脊更加困惑了,“我现在真是一个头两个大,线索明明很多,却始终一团乱麻找不到真正有用的那一条。李执事这个破案的关键究竟人在何处?刘大明明知道当年真相,我们却不能去询问,就算问了他也不会说。哎,眼瞅着马荣捐出来的盐又要吃完了,难不成我们就卡在这了?”

然而沈亭山却不觉得案件卡住了,相反,他心中此刻如拨云见日般晴朗。

“呆子!跟我走!”

陈脊瞬间愣住,“去哪?”

“去了你就知道!”沈亭山着急忙慌地站起身来,仍不忘与梁宽行礼道别,“梁叔,想来你是不会与我们一同离开的吧?”

梁宽闻言一笑,眼底尽是释然:“你们去吧,我要留在这里向佛祖赎罪。”

“可是,黑衣人刺杀不成极有可能去而复返,大师你......”

陈脊话还未说话便被沈亭山止住,他向陈脊摇了摇头示意他莫再相劝,而后又转向梁宽,拜道:“大师保重!”

说罢,他便领着陈脊告辞而去。

及至山下,陈脊方问道:“你不怕他丢了性命?”

沈亭山呷了一口酒,笑道:“怕有如何,不怕又如何。有些人有些事,总是不可强求。”

陈脊不解地随沈亭山登上马匹,“好死不如赖活着,从山上捡回一条命,我现在宝贵得紧。”

沈亭山笑道:“是吗,那我倒是要带你去个好地方!”

陈脊好奇道:“这个时辰了还能有甚好地方?”

他说着仰头看向天上弯月,这一番折腾后,眼下已是夤夜。

“夜探坟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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