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狄仁杰摸着下巴,答道,“自当是先把阿惹救活……”

狄知逊追问道,“如何救活?倘若我们连留下来的资格都没有,你觉得以石头大寨的手段能把他救活吗?”

狄仁杰撅着嘴道,“那就先把他救活了再走!”

狄知逊摇了摇头,“怀英,你还是没听明白,我们有什么理由对阿惹施以援手呢?”

狄仁杰愕然道,“救人还需要什么理由?”

张牧川解释道,“当然需要理由,因为我们和阿惹是不同世界的人……我举个例子你就明白了,去年二月甲子,巫州山獠反叛,夔州都督府出兵平叛,如若那时你在巫州身受重伤,周围都是山獠,你以为那些山獠会救你吗?或者说,你在巫州见到了一个受伤的山獠,你会选择杀了他,还是把他医治好呢?”

“那不一样……我们与那些反叛的山獠是敌对关系,仇人见面当然分外眼红!”狄仁杰不服气地说道。

狄知逊摇头笑道,“怎么不一样呢,我们与僰人也是敌对关系,《左传》有云,非我族类,其心必异。这里的僰人首领绝无可能任由我们救治阿惹,如果我们救活了阿惹,那么就会降低自己族人对于唐人的警惕性,也会降低自己的威望……到时他的族人就会想,为什么唐人能救活阿惹,而你身为我们的首领却无能为力,到底是唐人太厉害,还是你太无能?而如果我们救不活阿惹,也会给他引来非议……为什么你要让居心叵测的唐人救治阿惹,难道你故意想让阿惹去死?”

狄仁杰目瞪口呆,“怎么会如此……”

“人心是很复杂的东西,”张牧川拍了拍狄仁杰的肩膀,叹道,“一开始我也存了想办法救活阿惹,然后再筹划如何找出真凶的心思,但事与愿违,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我能做到的只是把选择权交给阿惹,是生是死由他自己决定。”

狄仁杰抬头望着张牧川,认真地问道,“如若当时他选择的是苟延残喘呢?”

张牧川再次抽出唐刀,随手一挥,切下一片烤猪肉,放在嘴中用力地嚼了嚼,“那我就是豁出这条命也会带他离开石头大寨!虽然我们是不同种族的人,但我们都是人!人应当助人,否则今日之僰人,明日之唐人,天道有轮回,这是我信奉的道理,为了道理而死,死得其所!啧啧……还是羊肉好吃!”

狄仁杰怔了怔,恭敬地向张牧川行了一个礼,“多谢叔父教我!”

“贞观元年的那一场变故,只有你父亲曾帮我说情,故而我教导你只是在还人情债,你不必谢我……”张牧川摆摆手,俯身将阿惹的尸体抱了起来,抬步朝着阿各首领所说的那间特别宽敞的蘑菇屋走去。

狄知逊和狄仁杰随即跟上,好不容易缓过劲儿来的高阳公主也凑了过来,只是刻意与张牧川保持着一定的距离,目光尽量避开张牧川怀里的阿惹尸身。

戌时六刻,几人终于走进了那间宽敞得连张床板都没有的蘑菇屋。

高阳公主早已疲惫不堪,也不再讲究,强扒了张牧川的衣衫铺在地上,倒头便睡,一点想要多管闲事的意思都没有,当初闹着要缉拿凶徒的兴致,拢共只维持了几刻钟而已。

张牧川光着膀子,蹲在刚刚燃起的火堆旁,扯下腰后的酒囊,咣咣灌了几口,吸了吸鼻子道,“要是有一壶剑南烧春就好了……喝酒还是要喝最烈的酒。”

狄仁杰坐了过来,眼巴巴望着那只酒囊,抿了抿嘴唇道,“叔父,只有一晚上的时间,你可有把握破案?”

张牧川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别想了,即便这酒再难喝,我也不会给你的,你才九岁,还是少喝一点酒比较好……至于案子嘛,我既然敢答应下来,自然是有几分把握的。”

狄仁杰瞬时来了精神,急忙问道,“应从何处入手?”

张牧川一边饮着酒,一边缓缓地说道,“你可还记得咱们在山间相遇时,你父亲曾说过什么?”

狄仁杰仔细地回想了一番,眨了眨眼睛道,“可是司马相如的《喻巴蜀檄》?”

张牧川左右摇晃几下脑袋。

狄仁杰又答,“那便是《史记.西南夷列传》!”

张牧川微微笑道,“是《史记.西南夷列传》,也是《华阳国志.蜀志》,这二者都提到了一个词,僰童!此乃破案之关键!”

第十一章

狄仁杰不解道,“僰童如何会是这案子的关键?”

一直在蘑菇屋内观赏岩画和各类器具的狄知逊身子微微后仰,回头瞟了张牧川一眼,忽然道,“牧川老弟所指的可是人口二字?”

张牧川一点头,“僰童,即为僰人奴隶,买卖僰童,为的就是吃一吃人口之利。”

狄仁杰眉头皱得更深了一些,“这与阿惹的命案有何关联?”

张牧川缓缓说道,“你且听我慢慢道来……因隋末战乱,全国人口锐减,即便圣人鼓励,整个大唐生育婴孩的人也没有增加多少,及至如今贞观十三年,我大唐总计也就三百余万户,一千二百余万人。”

狄知逊轻叹道,“不是圣人不努力,只是贞观以来天灾人祸太多……贞观元年,辛丑,燕郡王李艺反于泾州,夏天的时候,山东又大旱,十二月利州都督李孝常、右武卫将军刘德裕谋反。”

张牧川饮了一口酒,接着狄知逊的话说道,“贞观二年正月癸丑,吐谷浑寇岷州,三月旱蝗之灾……贞观三年,又是一年大旱,十一月庚申,与突厥战,延至贞观四年三月。”

“贞观六年,正月癸酉,静州山獠反。贞观七年八月辛末,东酉洞獠寇边,同年九月乙丑,京师地震。”

“贞观八年,吐谷浑寇凉州,陇右山崩……”

“贞观九年正月,党项羌叛。三月里,洮州羌又杀了刺史孔长秀,依附吐谷浑。”

“还有贞观十一年的大洪水,毁坏田地粮食无数,百姓流离失所……”

“去年真是不安生啊,除了巫州山獠反叛,还有很多灾祸。正月乙未,丛州地震,正月癸卯,松州地震。八月壬寅,吐蕃寇松州,十月钧州山獠反,十一月明州山獠反,十二月壁州反。”

“今岁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我估计与高昌一战在所难免,”张牧川挑挑拣拣说了一通,喟然叹道,“一打仗,就会有人死……人死的多了,想生孩子的就少了,更何况现在很多人已经尝到了人口减少的好处,比如原本上不起的私塾,现在可以挑三拣四了。圣人如今的谋略是减轻赋税,鼓励生育,若有无钱娶亲者,便由乡里富豪及亲戚出资,同时又招引他国之人来大唐登记户籍,这些都是针对于普通百姓的……那么最底层的人口从何补充呢?唐人因为骄傲,加之圣人施恩,很多人已经不愿意干那些脏累活,但那些事情总要有人来做啊!”

狄知逊竖起两根手指,对着狄仁杰笑了笑,“奴隶!奴隶不用支付工钱,对于吃住也无要求,只要让他们能活着就成……所以从各种渠道获得奴隶就是填充底层工匠的最佳办法,战争也好,买卖也罢,只要能获得奴隶,便可为之。而剑南道这一带最出名的奴隶就是僰童,为了应对圣人拟定的每年人口增长,你觉得此地的官吏会放过僰人吗?”

狄仁杰皱了皱眉,“可我见这石头大寨的僰人生活得很好啊,四周静谧,并无什么人前来滋扰。”

张牧川漠然答道,“这个世界是公平的,想要得到,就必须要付出代价。你的岁月静好,自然是有人负重前行……”

狄仁杰恍然大悟,瞪大眼睛道,“你是说有人偷偷将石头大寨的僰人卖出去?”

张牧川瘪了瘪嘴,“你以为阿各首领为何急于赶走我们?想要我们不查案子的办法很多,比如增添各种困难,让我们根本没办法短时间查明真相,只要拖一拖,我们自己就会离开……又或者,直接打死我们!而他却选择了最被动的,让我们留宿一晚,为什么呢?”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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