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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五雷轰顶,惊惧至极,如今……轮到裴家了么?

“平日里都伶牙俐齿的,怎么闲话几句都不能了?”太后的语气里竟满是调侃嬉弄。

“太后”,悠然婉转的声色娓娓而起,“若是闲话几句,婉儿以为,裴相即便确无里通扬州,恐怕也早存不臣之心。”

太后只是轻笑着看她,婉儿见状便接着道:“裴相辅助新君,乃先帝顾命,非其劳绩。而废帝再立新君,是图拥立之功。如今不顾扬州内祸、突厥外乱,反力陈太后归政,功高震主、挟天子以令天下之野心,再无遮蔽。”

震惊之下,我满面疑惑地看向婉儿。

“婢子以为,裴相定有通敌之嫌”,婉儿的话音刚落,宜孙的声音又在耳旁响起,“扬州之乱主谋之一薛仲璋,可是裴相的亲外甥。若说二者毫无联络,只怕也无人相信。”

脑海一片死寂,心中波澜翻涌。

“团儿”,太后依旧是平静的音色,“她们说的,你可赞同?”

还未缓过眼前的惊惧,我只匆忙跪下道:“团儿对朝堂之事知之甚少,不敢妄言。”

“婉儿就罢了,你与宜孙知晓的事只怕一样多,怎的她敢说,你却不敢?”

我不敢细想太后背后之意,只能硬着头皮道:“宜孙在太后身侧多时,见识甚广,团儿自知不能比肩。”

太后听罢,未置一语,静默了半刻,方唏嘘道:“当日,裴炎同程务挺、刘祎之、张虔勖一道,不顾凶险,不论非议,一力助我废昏立明,救大唐于危亡。那时我甚为欣慰,以为此四人能一世辅助圣上。如今,裴炎包藏祸心已不言自明,程务挺远在安西,却不管不顾,五百里加急为其鸣冤。这一将一相,一里一外,可真能将朝堂栋折榱坏啊。

“婉儿,武三思可有消息?”

“回太后,右卫将军率禁军已围裴府数日,只等太后裁决。”婉儿极为镇定。

太后思忖片刻,悠悠说道:“谋反之心,昭然若揭。召凤阁侍郎刘祎之来商议吧。”

光宅元年十月,裴炎斩于都下官驿,程务挺斩于伊州军中。裴炎死后,家产抄没,两京府第内不过二十石粮、百余匹绢。

第二十六章 生疑

“裴懿呢”,我靠在塌边,接连不断的变故已搅得我心力交瘁,只悄声问着婉儿,“裴家的女眷,可是入了掖庭?”

婉儿轻轻叹息,神态却很平静,“裴家是谋反之罪,你说呢?”

一连数日,我不愿去想裴懿的情状。荐福寺一面,寥寥数语,竟是他最后的模样。

裴懿的话依稀垂在耳畔,吴郡陆氏的身影在我眼前恍惚显现,关于玉娘的交代似在嘴边。

我看了看婉儿,低头轻声道:“你因诗才被太后从掖庭放出,我因贤首国师称赞,或许又是太后对陛下和庐陵王的牵制,免于籍没掖庭。可是裴家、程家呢?千千万万的官家女眷,又有几人能像你我一般幸运?父兄或为夺权、或为名声,卷入争斗之中落得身首异处,虽亦惨痛,却也是他们所选之路。可内宅里的娘子们,什么都没有做,却被毁了一生。”

“这世间本就对女子不公,故而能在女子中出人头地者,更值得敬重。况且”,婉儿的神情似有松弛,“获罪之族,往往女子才能留得性命,哪怕身在掖庭,也总好过流放惨死。这是你我当庆幸、当珍视之事。”

能在绝境处求生,更晓得因势而动、趋利避害。也许,只有她这般的人物,才能活在宫闱朝堂之间吧。

“团儿”,婉儿悠悠道,“听我一句。有些事你不愿想,已是不能了。你若想在太后身边好好活着,再见到庐陵王夫妇,就不能只再一味做小伏低了。”

我内心触动,疑惑地看向她,“你觉得,我阿姊他们还能回来?”

婉儿对上我的眼睛,双眸的湿意一闪即过,嘴角扯出上扬的弧度,“庐陵王与明允不同,想再回来并非不可能。”

婉儿已不是第一次劝我,我也并非看不透。对太后而言,我擅注经佛理固然是好,可若政见卓群,助她一臂之力,方能长久在她身侧。

可我不是婉儿。我既无心于政局,亦无庙堂之才,贸然表意只会自掘坟墓。

那我……还能做些什么呢?

心中一团乱麻,千头万绪,又不知作何打算。我靠在婉儿身侧,在愈发萧冷的初冬缓缓睡去。

今日太后的心情极好,我踏进珠镜殿的时候,她正同宜孙笑得轻盈,抬头看到我,伸手道:“快来,宜孙举荐的厨人果然妙极,你们只怕都没尝过这样好的樱桃毕罗。”

樱桃毕罗,属西市做得最好。我虽不喜甜食,却也尝过许多,豫王府和大明宫里的,皆是外面好看,里头却甜腻得过头了。

案前的毕罗盛在青色的琉璃碟上,红白交映,晶莹剔透,竟比往日宫里的还要精巧些。

举箸夹起,轻咬一口,立刻被凉丝丝的樱桃浓浆包裹着,虽亦有糖霜,却没能夺了樱桃本来的清甜,甚至那一丝桃仁般的微苦也在舌尖悠悠转圜。

我惊喜道:“太后抬爱,我竟不知樱桃毕罗还能做成这般。只是大冬日的,怎么还有新鲜的樱桃?”

毕罗里虽是樱桃浆液,可这鲜嫩透着清新的气味,绝不是平日存下的樱桃浆。

“若是有心,自然能将鲜樱桃存下来”,宜孙笑得透出得意神色,“暮春樱桃七八分熟时,放到冰室里头,要吃时再同冰一起捣碎了,方能如此。”

我知宜孙素来擅摆弄些子景,不料也在吃食上这样上心。

嘴角的樱桃余韵未散,一个娇笑着的小娘子跃于眼前。

我心里一动,趁着太后快活,向前道:“团儿想讨个赏,太后可否再赐我一碟?”

太后笑着摆摆手,“你这第一次讨赏,我还能驳了不成?不过,可不能白赏你。”

我看太后极为轻快,倒也未有忧心。

“用心收拾经卷,我们不回长安了。”

太后诏令,明年改元垂拱,以洛阳为神都。

我双手捧着瓷碟上的樱桃毕罗,步履焦急。太液池冰面朦胧,映着模糊的云与日光。

“从敏!”我跑进她的内室,匆匆喊道。

朱红的身影盈盈款款,幽黑的眼瞳聚于身前。

“我好想你!”她的双臂环在我的颈间,轻轻地。

我的手上还端着那盘毕罗,慌忙间只得将两臂张开,以免她撞翻了瓷碟。

“你看我带了什么给你”,我怕她哭,一面轻拍着她的背,一面兴高采烈地笑着,“先尝尝看啊!”

她这才放开我,目光移至我尴尬举着的右臂,一愣一喜,随即便伸手拿起,竟也不唤侍女来。

心里一软,我被她的样子逗笑,忙说道:“都是给你的,你急什么?”

“这樱桃毕罗可比西市的还要好吃,难得留了几分酸味”,她一边兴奋地嚼着,一边含糊地问道,“太后准你过来了?”

我点点头,“太后准我常来了。”

不过片刻,瓷碟上的毕罗便被她吃了精光。那毫无顾忌的快乐,竟像是在豫王府里孩子般的她。

“圣人在见刘家二郎,我去派人知会一声。”

刘二郎?我转瞬间想起,刘二郎该是麟德殿击鞠时受伤的刘侍郎之子。

“不必了”,我忙起身拉住她,“我是专程给你送毕罗的。”

从敏怔了一瞬,轻巧地坐在我身边,支吾片刻。

我挑眉对上她的眸子,倒觉得有几分新奇,怎么她在我面前也瞻前顾后了起来。

“你和圣人……”,她眉间微蹙,似有几分担忧,“可有争吵?”

我与他之间的诸多变化,实在一言难尽。况且……我暗暗思忖,他应当也不会告诉从敏这许多内情。

“这些日子,我只要提到你,圣人便顾左右而言他”,从敏悻悻道,“他还说……他还说我应当长大了,要习惯你不在我身边。”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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