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页(1 / 1)
('
我不断地提醒自己,什么都不要做,什么都不要说。
阿暖探听到的消息极少,第二日也只晓得,陛下又召见了岑长倩,这次是连同夏官尚书欧阳通、御史中丞格辅元一起。
过了晌午,我装扮妥当,照例到嘉豫殿当值。
原本做了千万种准备,好让自己不在陛下面前露出马脚,却只看到她一人歪在凭几上,双眼板滞,神情恍惚。
“陛下!”我忙跑上前去,高声呼喊,“文慧!”
“你慌什么”,陛下没有起身,只懒懒说着,“我叫她回去了。”
“噢……”我这才松了一口气,“陛下没事就好。”
“团儿,陪我去一个地方吧。”
陛下的声音里,荡着少见的柔软慰藉。
崇恩庙。
陛下屏退左右,只让我扶着她,踏入崇恩庙殿内。
崇恩庙供奉武氏七世亲祖,却也仍留着李唐三代帝王的神位。
陛下的眼睛穿过庙堂中白日的尘与光,落于很长很长的远方。
“你见过先皇的。”沉默了许久,陛下突然开口。
“是,团儿有幸得见,还曾在汤泉宫侍疾。”
我是为了接上陛下的话,虽如此说,可对先帝高宗的样貌已不大记得了,只还隐约能想起他那时缠绵病榻,总是头痛,眼睛也不好。
“八年了,一眨眼他都走了八年了。”
“陛下与先皇鹣鲽情深,天下皆知。先皇在天有灵,一定知道陛下的思念。”我在旁轻声宽慰着。
“在天有灵……”陛下迈出步子,在殿中悠悠踱着,喘息声逐渐沉重,“他在天有灵,会知道我的苦心吗?”
“陛下与先皇相守三十余载,彼此都是最知心的人,先皇怎会不懂陛下的心意?”
其实我不知道陛下此言到底在问什么,是怕先帝怪她改朝换代,还是盼先帝谢她殚精竭虑至今。
陛下的目光几许波动,看着我露出几分笑意。
“先帝广施仁德,深得民间称颂,若能看到今日朝堂之宁、民生之盛,定然感念陛下的。”我又接着奉承道。
“你们呀,都被他骗了,他是最会藏愚守拙的”,陛下听罢,倒觉有趣,“说起来,这几个孩子的脾气秉性,阿月像我一些。最像他的,其实是四郎。”
藏愚守拙……我心里闪过几丝忧虑,假装未在意地接话,“皇嗣仁孝,的确与先皇相像。”
“也许便该如此吧,让最像他的儿子,继承他的江山”,陛下轻声叹着,无边的思念怡然如涟漪泛于嘴边,一层一层晕开来,“你看,团儿,我们的眼光很相似呢。”
“陛下……”接二连三的话语让我有些失措,不知要如何回复她的话。
“旦儿小的时候,很喜欢跟着我”,陛下的嘴角不自觉地扬起,双眼映着庙堂内外的光,几多宛转,“我同先皇巡幸东都半年,回到长安的时候,他扑在我的怀里,说‘以后阿娘去哪儿,我就跟着去哪儿’”。
心思起伏,转念几番。话至此处,今日的气氛如此和煦,我也该接上几句,推波助澜才是。
“陛下,皇嗣恭谨宽厚,性素恬淡。陛下百岁之后,与先皇重逢团聚,在天上看到皇嗣善待兄弟,连结武李两家,一定能放心。”
谁能善待兄弟,谁会斩草除根?谁的身上流着李武两家的血脉,谁的身后与先帝宗族毫无关系?答案呼之欲出。
陛下对先帝深情,今日能来这里,定然是心有动摇。
“你真的了解四郎吗,团儿?”
我被陛下的话问得突然懵住,不知要如何回答。
陛下的意思,是仅仅说我看不出李旦韬光养晦的心思,还是有别的什么?
隔岸观火、借刀杀人,除了这些,他的身上是不是还有我不清楚的东西?
“回去叫婉儿拟旨吧,日后不准有人再提废立太子之事。”陛下嘴唇微启,一句话说得轻飘飘。
接连几日的紧张与焦灼落了地,储位终于不再有变了。
“是。”我蹲身垂首,郑重地答。
“九郎。”
陛下轻轻唤着,没有理会我,眼神凝聚于先皇的神牌之上,无尽的追思绵长。
陛下诏令颁布,朝中自然无人敢提易储。只不过,同日颁布的,还有岑长倩、欧阳通、格辅元三人下放刺史、离开洛阳的旨意。
一切尘埃落定之后,婉儿才告诉我,那日岑长倩三人长跪于嘉豫殿中,数度泣诉,言称一旦魏王武承嗣移居东宫,先帝高宗必再不能得享祭祀,恐要永为孤魂野鬼。
第四十六章 参半
“岑长倩他们,还在路上便被召回洛阳,得陛下首肯,来俊臣以谋反罪名下狱动刑,连坐数族。”
窗外细雪飞扬,我怔怔地盯着东宫院内飘洒的冷意,抱着暖炉无力地叹息。
“以儆效尤,母亲是要断了朝臣议论东宫之事,无论是亲李,还是亲武。岑相公……说到底,是大唐对不住他。”他摆弄着手中的烤梨,换了一边,继续架在烤炉之上。
我上前去,将他快要垂下的袖口挽起,“我知道你本无意他涉险,只是陛下的心思来得太快,也不是单北门学士就能转圜的。岑相以先皇祭祀为由,以私心对治私心,逼得陛下在法理和情义上,都要收了这份犹豫不决。这个主意,的确也不是旁人能想到的。只是来俊臣……”
“来俊臣阴毒狠戾,不下于周兴”,他接着我的话,目光明亮锐利,仿若早已洞悉棋局起落,“只怕有朝一日,李家有人也会被他构陷。”
婉儿那日对来俊臣的评说一直绕在心上,我不愿相信,却又不得不同意他的担忧也实在有道理。
一时不知如何解忧,只淡淡说道:“来俊臣以‘孤臣’自诩,逢人便言从来都只效忠陛下一人,连武承嗣亲自拜访,都吃了闭门羹。”
“听闻武承嗣病了?”他听到武承嗣的名字,倒有些兴趣。
我早已按不下心中轻蔑,嗤笑一声,“是啊,这么上蹿下跳地想入主东宫,我以为多大的本事呢,不过受了些阻挠,一个多月都下不了床。”
“我一直不明白,你为何那么厌恶武承嗣?其实你若能同上官婕妤一样,狡兔三窟,给自己留条后路,我倒还放心些。”
心中的厌恶与怨恨铺天盖地地卷来,我猛地起身,呼吸声急促而低沉。
风声鹤唳之时,我不愿乱他心智,按着自己的胸口平复几分,重新跌坐回去。
“我不想骗你,但武承嗣的事,我如今不愿说。你要答应我,他日你重新登基,必须杀了武承嗣,到时你自然会知道原因。”
谎言话至嘴边,想起他那时对我的隐瞒与利用,终究不愿有第二次,我们之间再也禁不得欺骗了。
“好”,他敛去方才一闪而逝的狐疑与惊诧,搁下手中的烤梨,并未整理衣袖,便直接将我拉进怀中,稳稳地抱着,“其实只要李家的人即位,武承嗣就一定会死。”
我的眼前忽然闪过武承嗣死去的结发妻子,仰起头轻声问他:“那你可否再答应我,不要殃及武家女眷。若宗族株连不可避免,就让她们去掖庭,好好活着。”
“好。”他的下巴搭在我的颅顶,缓缓地磨蹭。
“烤好了!”我见梨皮已有裂痕,忙伸手去够。
身子被重重地扯回,我又跌进他的怀里,温热的吐息侵至耳边,“怎么一跟你亲近,你就躲躲闪闪的。”
身子发软,一时情动,我倒在他的膝上,仰头触到他越来越近的双眸。
春水横波,荡涤心门。
一个如烈火般炽热的吻将我卷得死死的,我不觉环上他的脖颈,半躺在他腿上。
意乱情迷间,好胜心却不知怎地占了上风。
我的双臂突然使力,想起身将他压在身下,却不料他也将身子向下俯去。两相对抗,唇齿重重地磕在一起。
“啊!”
两声惊嘑叠在一起,四片嘴唇被慌乱地捂上。 ', ' ')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