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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不由己吗?”平简喃喃道,深邃的眼眸飘向屋外飞扬的细雪,好像穿到了千里之外的葱岭。
“我从没告诉过你,垂拱元年,我离开长安,一路疾驰,终于到了朝思暮想的安息州”,他的声音好像很远很远,同他的双眼一起回到了垂拱元年的西行之路,“可所有的一切都和我的想象大为不同。”
时隔多年,他又一次说到对安国的眷恋,我心中柔软,忍不住将手搭在他的膝上,静静地凝视着他沉寂辽远的目光。
“你说奇怪么?安息州的胡饼,竟没有长安西市的好吃。三勒浆,好像也没有从前在英王府的好喝。就连安息香,我都闻不惯当地所燃的那一股呛人的烟气。”
“那时你刚从安息州回到宫里,我见到你的模样,便觉得你那一路恐怕并不快活。”
他没有接我的话,仍自顾自地说着,“东归洛阳的路上,我始终在想,也许我一直都错了,安国真的没有了,即便安息州还在,也不是安国了。可是没有了安国,我还是安金藏吗?”
“没有了安国,哪怕有一日没有了大周、大唐,你也始终是你自己。”
“所以我想,国已经失去了,家,我就一定要护好。我在回来的路上,甚至怨恨自己,为什么非要去安息州?为什么不好好珍视芳媚的心意?为什么不能娶了她、带着她一起走?我迫不及待地写了家信,告知了阿耶阿娘,连聘礼都预备好了。
“可我还是晚了一步,她就这样成了贤妃,她再也没有穿鹅黄色的衫裙了。”
芳媚的名字和着他的黯然伤神,一起袒露在我的面前。
“平简,芳媚有自己的选择。如果当初你们真的成了婚,也许她还会责备自己,无力照管她姊姊留下的孩子。”
“我知道世事难料,多为人力不能及,但对芳媚,我始终有错。”
眼泪在琥珀色的眸子中积攒不住,顺着他高挺的面部落下来。
我握了握他的手,冲他竭力笑道:“寺中不能饮酒,我为你烹一盏酪浆喝吧。”
他反手轻轻回握着我,过了片刻,才对我一笑道:“叫阿玉烹吧,你再陪我说说话。阿玉呢?”
琥珀色的眼睛顿时充满警觉,眼泪还挂在他的脸上,他却已神情大变,顺手扣住我的腕问道:“阿玉呢?你派她去东宫了?”
“她走了已有两刻了。”我平静地说。
安平简没有丝毫犹豫,拾起地上的弯刀便走了出去,在外面闩上了门。
第一百一十一章 神龙元年(上)
被安平简锁在房中第二日的清晨,阿来急匆匆地开了门。
“安郎君呢?”
阿来被我问得一惊,忙说:“安郎君不在房内吗?慧苑法师病重,我是想找安郎君寻医官的。”
“什么?”
我顾不上其他,连披衣都未拿就向慧苑的屋子跑去。
不过两天,冷峻的天气和连日的劳累,他就真的病倒了。
慧苑平躺在窄硬的榻上,原本苍白的脸上散着层层红晕,嘴唇干裂成一道一道。他闷闷地睡着,却眉头紧皱,全身好像都在微微发颤。
脚边的炭火虽比昨日暖了几分,终究无济于事。
“慧苑。”我蹲在他的身边,低声唤道。
他好似转醒,眼皮沉沉地抬了一下,嘴边飘出一句“十三娘”,声音微乎其微,又重新睡了过去。
洛阳最好的医官,自然都在太初宫里的尚药局,宫变虽就在这两日,但不会事关六尚局。
我也来不及斟酌利害,只是吩咐道:“阿来,把慧苑扶出去,你把他捆在你的身后一同骑马。”
“孺人这是要带师父去医馆吗?骑马颠簸又冷,不如把医官请来吧。”
“我要带他去宫里的尚药局,赁车的话,我怕耽误太久。”
阿来先是答应了一声,又问道:“孺人不等安郎君回来吗?”
安平简已经做出了他的选择,我低声说道:“他不会回来了。”
阿来将慧苑背在身上,我在旁边搭上手扶着,对慧苑轻轻说:“慧苑,我们带你去宫里。”
慧苑的嘴角动了动,似乎再也没有力气说出什么,垂在阿来胸前的双手紧了紧阿来的衣衫。
相王府的左右卫再一次拦住了我,为首的一等左右卫叉手低头道:“持明院已进来了安郎君,又出去了玉娘和安郎君。相王千叮万嘱,无论何时都不能让孺人离开,还望孺人体谅。”
他的反应在我意料之中,我趁着他话刚落音,轻捷地靠近,利落地抽出他腰间的弯刀,抵在他的喉间。
“无论相王下了什么死令,我今日非要出去,你们看不到法师病成什么样子了吗!”我冷冷地斥道。
“孺人就是杀了我,我也不能违背相王之令。”
相王府倒是养出了几个死士,在这样的关头视人命为草芥,只知对主人唯命是从。
我对着那个左右卫怒目而视,心下一横,反手回旋,将弯刀架在了自己的颈上。
“相王命你们死守院门,不让他的孺人出去。倘若你们守住的是我的尸首,他会如何奖赏?”
十几个左右卫纷纷面露难色,为首的更是欲言又止,眉头拧成一团。
“放我们走,我会向相王回禀清楚,不会惩处你们。若是不想有负相王所托,跟在我们身后就是了。”
话至此处,他们自然不会再拦,十几个左右卫只留下两人,其余皆上马护送我们一路向北进城。
慧苑身子太虚,我们并不敢驾马疾驰,只能让马匹小跑着穿过整座洛阳城。
仆从与僧人共乘一匹马,周遭又跟着一个娘子和诸多王府亲卫,路上自然受人侧目。
经过怀仁坊前,我不禁心头一酸。除了太初宫和上阳宫,洛阳市坊间最好的医馆,是在慧苑常住的佛授记寺。
但他深受僧众排挤,全靠国师一人回护。眼下国师不在寺中,又有与他冲突、弃他而去的侍者在此,我实在没有办法冒哪怕万分之一的风险,将他送回佛授记寺。
尚药局前的崇庆门紧紧闭着,上前使劲叩门,半晌却毫无人应,我心急如焚,无奈又转到东侧的广运门去试试。
仍是过了许久,终于有一个全副武装的金吾卫探身出来,一脸警觉戒备。
“我是陛下近侍韦娘子,贤首国师的爱徒病重,不得已背来此地。我会向陛下禀明,还望将军放行。”我掏出腰间的龟符,开门见山地说。
金吾卫满脸狐疑地盯着我,反问道:“陛下近侍?”
“是,我与上官婕妤和范尚宫同为御前女官。”
霎时寒光一现,不过两日,长长的弯刀第三次抵在了喉间。
“曹参军!”距我们数丈之远的相王府左右卫迎了上来,对面前的金吾卫张口喊道。
金吾卫眼神一滞,面上闪过几丝犹疑,惊问道:“你是相王府的人?”
“这是相王孺人韦氏,也是太子妃殿下之妹。”
片刻过后,金吾卫干脆地收回了弯刀,“孺人请进,但须相王府的左右卫跟着。”
我忽然明白过来,这个金吾卫并非仅仅效忠相王李旦那么简单。
我赶忙问道:“敢问曹参军,宫里出事了吗?”
金吾卫轻皱眉头,目光越过我,对着身后的左右卫点了点头。
“团儿!”
我回头远眺,一个绛紫色的身影正伏在马背上疾驰着向我迎风而来。
相王李旦,我的夫君、我爱了半生的人,带着无边的喜悦,将我揽进怀里。
“大功告成,母亲已命太子监国。我从持明院一路追过来,还好追上了你。”
“相王”,我平静地开口,声音似乎远得遥不可及,“我们和离吧。”
布满疤痕的手僵持在我的背上,时间仿佛在这里静止不动,他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声:“团儿,别闹了。”
我在他的怀里轻轻挣扎,他只是紧了一瞬,便松开了我。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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