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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九章 唐隆元年
景龙四年六月初四,十六岁的温王李重茂即皇帝位,立温王妃陆氏为皇后,嫡母韦氏为皇太后。
原本在蓬莱殿拟定的遗诏中,皇太后与安国相王共同摄政,传至天下时,不知为何就变成了皇太后一人临朝称制。
我困在韦宅方正的院落里,院墙外被几十个禁军守着,除了那些昭告天下的说辞,我听不到一丝来自宫中的消息。
阿鸾见我日日忧心,提出要从后院随着采买的仆役偷溜出去,可我一想起神龙元年从持明院离开就杳无音讯的玉娘,再也不肯放她出去。
十多日过去,除了院外的禁军有过一番争吵,我在韦宅的日子没有一丝波澜,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
到了六月二十四这一日,韦宅的正门突然被禁军打开,宫中的内侍恭恭敬敬地到我面前说:“奴奉命接娘子进宫。”
进宫……娘子……
能唤我“娘子”的,必然不是李旦的人。可对我如此客气有礼,也肯定不是李隆基的人。
心中忐忑不安,试探着问道:“公公待我拾掇妆发,片刻即好。只是不知进宫要面见哪位贵人,梳什么样的发髻才好。”
“回娘子,娘子会进宫面见圣人。”
圣人……不是阿姊,难道是李重茂要见我?
我又假笑着说:“多谢公公,不知皇后殿下可好?她年纪尚小,此次进宫要是能见到她,我就带上替她做好的香囊。”
“娘子此次就不必带着了,日后还有机会。”
我不甘心,又以李成器为诱饵,“那……宋王在宫中么?若是不在,也不知我能不能出宫后去一趟宋王府?”
内侍低头一笑,语气耐心和缓,“娘子就不必问这么多了,入宫之后一切都会知道。”
什么都问不出来,我索性叫阿鸾随便给我梳了发髻,只想着快一点知道现在的境况。
阿鸾叹了一口气,“门外的禁卫,换了两拨,可都不认我手里的信物,想来与宋王毫无关系。”
我知道她也在担心,握了握她的手,“很快就知道了,宋王一向谨慎,不会出什么事的。”
出了正门,宫里派来的马车已停在前面,暗叹一声,踏上马车。
“团儿!”
一个激灵,我回头急忙寻找这个熟悉声音的主人。
阿兄穿着青黑色僧袍,单手牵马,在几丈之外等着我,目光焦急而担忧。
“阿兄!”
转身下车的步子被内侍拦住,他低头恳切地求道:“娘子莫要为难我们了。”
“圣人不许我见自己的兄长么?”我生气地质问。
“圣人的意思,请娘子即刻进宫,日后一切都好说。”
“我只和我阿兄说几句话,耽误不了太久。”
“娘子,圣人有令,娘子在面圣前不能同任何宫外的人说话。”
几个内侍跪拦在阿兄身前,我没有办法,只能冲他喊道:“阿兄,等我从宫中回来就去找你!”
他想要喊些什么,又一次被跪在他身前的内侍拦住,最终也只是冲我点了点头。
进宫后换了肩舆,他们没有把我抬到蓬莱殿,而是在含凉殿前停下了步子。
我满腹狐疑地走了进去,殿中却空无一人,连内侍婢女都没有。
“娘子稍等片刻,圣人很快就到。”内侍说完,就躬身退了出去。
坐立难安,我的双手死死抓着面前的桌案。大约过去了两刻,才听一声门响,脚步声缓慢孤寂,只有一个人。
转头而望,我怔怔地看着他一步一步走向我。
他穿着丧服,简单地束发而簪,露出几缕白发,有些显眼。
薄痩的身子支撑着他的步子,微微发抖,却没有犹豫。
“圣人……已经是你了么?”
被他轻轻拥入怀中,耳边的心跳声慌乱却沉闷,他紧了紧手臂,低声说:“都结束了,你也终于回来了。”
他做到了。李显驾崩不过二十日,他就成了皇帝。
皇帝……我心里揪着,忙问他:“李重茂呢?”
他将我的头重新按回他的胸前,“温王在清思殿住着。”
我松了一口气,李重茂还活着,他只是被软禁在宫中了。
“那陆小娘子呢?”
“温王妃也在清思殿。”
终于彻底放下心来,我环上他的后背,踏实地靠在他的胸膛,“旭轮,谢谢你。”
搂着我的双臂明显一僵,转瞬之后又紧了紧,在我耳边絮絮叨叨,“你早已熟悉宫中事务,如今留在宫里,既能和我在一起,也能放手去做你想做的事。掖庭继续交给你,至于后宫……我虽不能册立你为皇后,但一定以你为尊。从我第一次做皇帝起,淑妃这个位置就是给你留的,二十六年了,总算等到了。”
我实在疲累,不愿去想做他哪一个妃嫔的事,只单单靠在他的怀里,卸去这二十日的担惊受怕。
过了不知多久,我不得不起身笑道:“你是手握实权的圣人了,如今又刚刚即位,还有许多事要处理,我可耽误不得这么久。”
他低头看着我,眼神忽然闪躲,没有说话,又将我揽进怀中。
我有些不解,轻轻推了推他道:“我既然留在宫中,以后就有的是时间,何必在这一时?你快去做自己的事吧,我也想去看看我阿姊,她如今住在哪个殿?”
“团儿”,头顶的声音颤抖着,我被他抱得更紧,“皇太后她……她被乱兵……”
五雷轰顶,我愣在他的怀中,竟不觉笑了笑,茫然问道:“你在说什么啊?”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我没有来得及阻止,我……”
头皮发麻,我的手脚很快就失去了知觉,他好像仍然在说些什么,我却一句都没有再听进去。
“你杀了她。”我喃喃着,声音仿佛来自很远的地方。
“不是我……真的不是我,你相信我,如果是我带兵入宫,一定会保住她的性命。”
我抬头,困惑不已,“不是你带兵入宫的?那是谁?”
他没有说话,我却很快就猜出了答案。
“是临淄王。”
胸口一阵恶心,我反而笑了出来,“是李隆基,还是你,有区别么?他带兵杀进来的时候,你难道猜不出他要杀了皇太后么?”
“他和月娘联手,将原定政变的日子提早了五天,我和成器全都蒙在鼓里,连南衙和宫禁的士兵,也被他以相王之子的身份骗去了大半。”
“李旦,你又想告诉我,宫变发生在哪一天,你事先并不知情,是么?”
我甩开他抓着我的手,只觉整个人都是木然的。
我再也没有阿姊了。
“团儿,我没有做到答应你的事,是我的错。但我真的不是有意如此,留下你阿姊的命,对我来说不过举手之劳,我何乐而不为?”
我扶着桌案,等双手终于又有了知觉,才抬头问:“裹儿和武延秀,也死了,是么?”
几不可见的点头,像一颗巨石再次砸向我。
“那……仙蒲呢?你们也杀了她么?”
“长宁公主在她的府邸。”
我捂着快要呕吐出来的嘴唇,笑着说:“多谢陛下手下留情。”
“团儿……”
我再次打开他扶过来的手,一字一顿地说:“请恕罪奴不敬,求陛下准我见上官婉儿一面。”
我想离开他,我不想再看到他的样子,也不想再听到他的辩白。
可是我如今连离开他,都需要他的首肯。
“团儿,原谅我好么?我们……”
我打断他:“陛下这是不准我见上官昭容么?”
“团儿,婉儿也死了。”
万籁俱寂,我听不到一丝声音,从来没有觉得这样累过,累到一句话、一个字也问不出口。
我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阿姊,没有婉儿,没有从敏,也没有豫王。
阿兄……我还有阿兄,我阿兄还活着。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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