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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从没有想过要软禁我,他想的是让我心甘情愿地待在宫里。
我低下头,“谢陛下。”
“团儿,你能不能……”他住了口,没有问下去。
“陛下登基不久,前朝事多,还是先去忙吧。”
他犹豫片刻,看了我好一会儿,还是低头轻叹,抿嘴一笑,就起身离开了。
宫车载着我出宫南行,不到半刻就停了下来,我颇为不解,隔着车帘问道:“不是去静法寺么?怎么这样快?”
外头驾马的内侍答道:“就是这里了,娘子请下车吧。”
困惑地下车,抬头望去,无比熟悉的院墙和大门挡在眼前,只是“安国相王府”几个字,被换成了“大安国寺”。
“净觉禅师在这里?”
内侍低头,“是,我们便在这里等着娘子。”
舍宅为寺是常事,从前的英王府变成了荐福寺,从前的相王府变成了大安国寺。
只是我没想到竟这么快。
接我入寺的小沙弥笑得欢脱,径直引我去了方丈院,那是从前李旦的书院。
阿兄身着绛黄色僧衣,独自跪在正厅中,一盏盏忽明忽暗的灯火,影影绰绰地映在他的身上,一声声木鱼敲击清脆澄净,如水落于池中。
阿兄口中念诵的,是《往生咒》。
难道不光是我,阿兄也得了李旦的允许,在此私祭阿姊和裹儿么?
“团儿,进来吧。”
侍者端来两盏茶汤,摆在我和阿兄之间的桌案上。
阿兄端起轻啜一口,略略皱眉,随口说了一句,“盐放得多了些。”
他的神情,比几日前在韦宅门口从容许多。
“阿兄,你没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他搁下杯盏,浅浅一笑,“李重俊被追封为节愍太子,陛下答应让他的母亲隽娘一同享受祭祀,你可以放心了。”
四两拨千斤的回话,更叫我不安,我越过桌案抓住了他的手腕,看着他问道:“阿兄,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么?还有更糟的事么?”
他轻轻叹气,“陛下不准我告诉你,可是长安城人人皆知,又瞒得了几时呢?”
“是不是长宁公主?还是温王?”
他摇了摇头道:“他们都没事。宫变那一日的事,你知道多少?”
“阿姊、裹儿、婉儿,还有武延秀,全都死在宫中”,我低声道来,心里又被压着,“除了这些,还有别的?”
“宫变之后,兵部侍郎崔日用率兵杀进韦氏的城南族居地。当日的临淄王下令,凡身高长过马鞭者,一律击杀。可是禁军杀红了眼,哪里还会管身长多少,许多襁褓中的孩子也因此丧命。
“京兆韦氏,几近灭族。”
我抓着桌案的边角,不敢相信地问他:“你说什么?”
“就连与韦氏世代比邻而居的杜氏,也被错杀了许多。”
“阿兄……”我的身子在发抖,一句话都问不出。
我在两京经历过几次政变,可没有任何一次,会波及到不涉政事的百姓的。
唯独这一次……唯独这一次……
“为什么?为什么?”
“团儿,士兵杀人,是会上瘾的。”
原来……这一盏一盏的灯,不是为了阿姊和裹儿,是为了千百条全然无辜的性命。
“阿兄”,我抓住他扶着我的手臂,“你什么都知道,你为什么还要在这里?你为什么要做这个大安国寺的寺主?你为什么不离开长安?你快走!”
“团儿”,阿兄半撑着我,让我靠在他的肩上,“你不知道我在岭南都经历过什么。流亡的日子,并不如在皇帝面前低头容易。我向来不涉政事,也早已出家不再姓韦,圣人能把大安国寺给我,就是给我的现在和以后一份保障。”
我推开他的胳膊,万千话语堵在胸口,只问出一句,“你什么都不要了?只要安稳地活着?”
他长叹一声,悠悠地说:“我要的东西,自身精进禅观,再将神秀师父的教诲传给他人。这一切若没有圣人的恩赐,寸步难行。”
我轻笑一声,自嘲道:“不依国主,法事难立。果真如此。”
阿兄起身走向书案,拿着一叠写得密密麻麻的宣州纸,“我从韦宅取来了你这几年所做的释疏,你带回宫中,总还有个喜欢的事做。”
我草草扫过一眼,却忽然想起已经死去的慧苑。
纵有千万种释疏,若无人可说,又有什么意思呢?
“贤首国师原本也想来看看你,这几日却病了,这串珠子是他亲自打磨串好的,特意送给你。”
我急忙问道:“国师怎么了?他只是生病了吗?”
阿兄无奈一笑,“是真的中暑了,没有什么事,别多想了。”
我终于点头,伸手接过,一串大小均匀的龙晶石,漆黑夺目,排列得整整齐齐。
松松地套在腕上,才发觉自己已经瘦了一大圈。
“阿兄替我谢谢国师。”过了许久,我沉静地说。
“出宫许久了,还是快些回去吧,别叫圣人担心。日后我会常常请旨入宫去看你的。”
我有了些力气,点头起身,与阿兄一起走出方丈院。
院门口的侍者沙弥有些焦急,拦着阿兄急忙说:“师父可算出来了,王少郎君等了许久了。”
阿兄浅笑着冲远处的少郎君招手,那个看着十四五岁的少年奔跑着来到他身边。
“净觉师父,唐突了。”少年合掌低头,整个人都散发着活泼的生气。
“是我让你等久了,等我送过阿妹,随我到方丈院吧。”
少年又低头合掌,“见过韦娘子。”
听到“韦”字,我不禁打了个一个冷颤,强笑着说:“少郎君多礼了。”
阿兄笑着说道:“这是蒲州的王摩诘,自小向佛,现在已是居士了。进京访亲,特来请教佛法的。”
“摩诘?是名还是字?”我带着一丝好奇问道。
“是母亲取的字,本名维。”
“原来是你母亲信佛,这名和字都取自《维摩诘经》,若是再取个小名或号,倒是能叫‘无垢’呢。”我笑着说。
少郎君虽对我回以礼貌一笑,眼神却总忍不住飘向阿兄,里面是藏不住的钦佩羡慕。
我点头告辞,走到大安国寺的山门,对阿兄笑了笑。
“我走了,阿兄。”
他微愣片刻,似乎觉得我的笑容太过刺目,在此刻显得荒诞游离。
但我是真心的。
第一百四十一章 旧梦
含凉殿依太液池而建,几个内侍轻而易举地就把写满论疏的纸卷抬了过来。
阿鸾将烛台递给我,面含担忧地问:“娘子,当真不要了吗?”
我冲她笑了笑,将手中的烛火一一引向堆在池边的经卷,有我的,有慧苑的,有国师的。
这些年花费在其中的精力,那些彻夜不眠的辛苦和喜悦,随着升腾而起的火焰,一点一点消失不见。
手腕上的龙晶石佛珠冰凉入骨,我脱下后犹豫片刻,还是没有扔进火中。
回头对含凉殿的内侍说:“烦请公公将此物上呈陛下,就说我想讨个御笔刻在珠子上。”
内侍有些惊讶,很快就连连点头,双手恭敬地托起佛珠。
烧了有两刻,窜天的火光几次逼退我们,逐渐黯淡熄灭,才终于彻底化为灰烬,一股脑滚入太液池中。
整个人都是灰扑扑的,我随意拍了拍衣袖上沾着的细灰,低头又往含凉殿而去。
还没进门,就听内侍说,豆卢贵妃和玉真公主已等了有一会儿了。
“豆卢贵妃?”我很是惊讶地问。
内侍点头,又催我快些进殿,我抬头就看见两个女道装扮的娘子轻巧地坐在桌案旁。
“琼仙娘子……怎么又是贵妃了?”
豆卢琼仙回头一笑,“圣人恩赐我享贵妃的品级待遇,凡入宫也以贵妃相称,但我还是住在宫外的。”
我为她松下一口气,点头道:“那我就无须行礼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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