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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官家好些了吗?”裴昀放轻声音问道。
“朕好些了,有劳裴大人记挂。”
“官家怎么还不睡呢?”
“朕......”赵正有些犹豫,但终是鼓起勇气,小声道,“朕有些害怕,请裴大人不要告诉别人。”
“臣不告诉别人。官家害怕什么?”
“朕是不是......再也回不去临安了?”
裴昀沉默了一瞬,低声道:“会的,有朝一日,官家会回去的。”
曾几何时,临安离汴京何等遥不可及,今时今日,潮州便离临安有多山高水远。
“那日,朕还在花园中与狮猫儿玩蹴鞠,便接到了父皇下旨,命朕与母后随谢相出宫,匆忙之间,什么也没来得及带,蹴鞠和狮猫儿都留在了宫里。临别时,父皇对我道,要活下去,活下去,大宋江山便还有希望,可是他自己却没有......裴大人,朕觉得我们回不去临安了,朕再也见不到父皇,也再也找不回狮猫儿了......”
听着眼前的七岁的小皇帝用稚嫩的嗓音断断续续说着天真又残酷的话,裴昀眼眶一酸,几乎落下泪来,可她无法反驳,无法阻止,只能苍白的一遍遍重逢着自己也不相信的谎言:
“会回去的,我们一定会回去的......”
她伸手替他塞了塞衾被,却突然发现他被褥之中有什么鼓鼓囊囊的东西,掀开一看,竟是一件脏污的小衣衫,上面染着早已干涸乌黑的血迹。
裴昀皱眉:“可是宫人欺辱官家,为何将脏衣放在官家床上?”
“不,不是的,是朕要抱着这件衣衫睡的,这样朕才能安眠。”
“为何?”
此时裴昀也认出了,这件衣衫正是那日法石寺外赵正所穿的那件,其上的血迹,应是她自己受伤所流,沾染到了背上赵正的衣上。
赵正迟疑了一下,似乎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结结巴巴道:
“陆大人为朕讲过,这、这是...嵇侍中血......”
史书有载,嵇康之子嵇绍,于八王之乱中舍身护天子司马衷而被叛军杀害,鲜血溅到司马衷身上,时候内侍欲为司马衷更衣,司马衷泣曰:此嵇侍中血,勿去。
裴昀心中一震,忍不住倾身将年幼的皇帝抱进了怀中,而赵正亦毫不犹豫紧紧搂住了她的脖颈,一君一臣,一长一幼,就这样在这荒野山寺,寂静禅院,静静相拥。
裴昀忍不住想起,许多年以前,西子湖畔丰乐楼,她与谢岑,一同举杯为眼前这孩子的诞生而向赵韧道贺,彼时那年轻君王的脸上还浮现着初为人父的欣喜与羞赧,一转眼竟已是过了这么多年。
此子虽不肖其父聪敏,但或许他早已什么都懂了。
“睡吧,官家,”她哽咽道,“臣在这里守着你,官家不必再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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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正睡下之时,已是后半夜了,裴昀走出房间后身心前所未有的疲惫。
穿过环廊,欲回房之时,她突然发现廊下悄无声息盘坐着一人,那是个约莫三十几许的男子,身材微胖,唇有短须,正在抬头望天。古刹之中,佛殿之旁,他一身八卦道袍,颇为古怪。
裴昀慢了半拍才反应过来此人是谁,不禁上前拱手道:
“夜色已深,济王殿下为何还不休息?”
此人乃是济王赵亮,为数不多自临安城中与众人一路逃出来的皇室宗亲,他本是闲散王爷,只在朝中领了虚职,因其好道,昔日临安坊间都戏称其为“玄虚王爷”。
“是裴大人啊,”赵亮瞥了裴昀一眼,又继续望向夜空道,“本王正夜观星象,想为大宋寻一条出路。”
“王爷寻到了吗?”
赵亮摇了摇头,神秘兮兮道:“天机不可泄露。”
裴昀一时无语,正想转身告辞之际,忽听赵亮又道:
“当初先帝去时,可是裴大人送其最后一程的?”
裴昀闻言心中一颤,低声道:“是。”
“不知先帝可有遗言留下?”
那一夜赵韧与她说了许多话,如今回想却是有些记不大清了,且那一言一句话私情多,话国事少,怕是最终无一字能落在史书之上传于后世。
“济王为何有此一问?”
“其实,本王到现在还不能相信先帝已赴火殉国一事。”
赵亮幽幽一叹,“本王与先帝年纪相仿,自幼便被比来比去。那时他是皇子,我也还是世子,同上学堂,礼乐射御书数,我样样不如他,为此没少挨过父王的教训,所以,我打小便瞧他不顺眼,隔三差五便要和同伴去找他的不痛快。那时我少不更事,荒唐幼稚事不知做过多少,现在想来,当真又是可笑,又是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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