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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天就下起了微微的毛毛细雨,海东青拉起斗篷,思绪在漫天的和风细雨里漂游,慢腾腾地行走。
在朦胧的细雨中望到古老的巴洛克式圣地亚哥大教堂时,海东青心情没有来时设想的那麽激动。大教堂外立面灰扑扑的,沉积着雨水侵蚀的流痕,教堂的雕像装饰繁複华美,古旧与沧桑的时间痕迹为教堂披上庄严而神秘的纱衣,它安静地矗立着,海东青也安静地矗立着。
海东青看着大教堂呆了很久很久,蓦然回头。
他就知道。
苏檀掀起兜帽,哀戚地遥望着他,不发一言。他的装束比海东青还要风尘仆仆,难以想象加利西亚时常风雨绵绵的气候,他是怎样忍受陈年旧疾的疼痛徒步走来的。发丝淩乱,原本光润的脸颊都瘦下去了。
海东青心髒揪紧了,他想也不想抛下背包,沖到苏檀面前狠狠抱起他。怀里的人瘦得可怕,像一支饱经风雨的脆弱树枝,轻轻用力就会折了。
他紧紧抱着苏檀,埋在他肩上啜泣:“老爹,我恨你。”
苏檀搂住他脖子,摸摸他脑袋:“是我对不起你……我一直跟在你后面,怕你出事。现在,你愿意原谅我吗?”
海东青呜咽了好一会,语无伦次:“老爹,我好爱你啊。”
“我也爱你。”苏檀柔和地说,“不要离开我,好吗?求求你。”
海东青心碎掉了,语无伦次地说好,又搂紧了他,不许苏檀再离开他,苏檀温柔地说好,抱着他哄了许久,海东青终于舍得放开苏檀,破涕为笑。
他们相伴穿过教堂的光荣拱门,依照习俗将手扶在门中央的石柱上。自中世纪以来,无数的朝圣者历经千辛万苦走向繁星彙聚的原野,抚触这根石柱,仰望圣雅各的雕像默默祈祷。寄托生命的岁月在石柱上雕琢出光洁的掌痕轮廓,掌心贴上石柱时恍若能触碰到跨越时空的温度。
游逛过辉煌壮丽的教堂内,他在一家小餐馆吃过了简单便宜的晚餐。苏檀身上带了不少钱,不容分说地寻找了能提供热水的高级旅店,在旅店里海东青脱下髒兮兮得不成样子的袜子,苏檀捧着他的脚心疼得落泪。
漫长的徒步旅途给他的脚不知道起了多少水泡又磨破,在皮肤上留下深刻的瘢痕与伤疤,粗糙的厚硬死皮之间还嵌着不知何地的泥土与细小石子,苏檀仔细清理了好久才刷干净,清理干净后的双脚让海东青觉得有些柔软的疼痛,缩在床上不敢动了。
当苏檀结束忙碌也脱鞋上床的时候,海东青久违地搂住苏檀的腰,头靠在他胳膊上,就像小时候的睡姿一样。
在他十三岁以后,苏檀就不和他睡一张床了。“小孩子长大就该学会自己睡了。”
“老爹,你的膝盖还好吗?”
“能走就是还好。”苏檀呵出一口气,拿出随身携带的小梳子慢慢梳理养子粗糙打卷的头发,温润的梳齿摩擦过头皮,海东青很快安心地睡着了。
他们在旅店休养了好长一段时间,海东青脚上的伤痂脱落不少,可以正常走路。苏檀瘦下去的脸颊重新丰润起来,多了健康的粉红气色。
身体恢複得不错,海东青便打算走完朝圣之旅的最后一小截路:距离圣城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的菲尼斯特雷海角。
Finisterre在拉丁语中的意思是“大地的尽头”,菲尼斯特雷海角也是加利西亚的最西端。
海东青还是担心苏檀身体支撑不住,将近九十公里左右的路走走停停,差不多两星期才抵达海角。
“老爹要不我背你吧?”海东青看苏檀实在气喘得厉害,已经开始后悔这趟叛逆的旅行了。
“不碍事,不碍事,都走了那麽远了,也不差那一小段。”苏檀停步望望道路的尽头,“抓紧时间吧。”
临近傍晚,两人终于爬上了海角最高点,在巨崖边并肩坐下,眺望天海尽头的辉煌落日。
金红的太阳堪堪碰触辽阔的海面,将层层波澜晕染熔化出绸缎般的金屑,白浪铺卷,海鸟翻飞的黑色剪影伴随着悠长的鸣叫忽上忽下。海风猎猎地吹起苏檀鬓角的发丝,海东青靠着他的肩,看太阳一寸寸沉入大海。
他梦呓般轻声言语:“老爹,我爱你。”
苏檀握住他的手:“不走啦?”
“不走了。”
苏檀望望越来越深沉的天色,只是说了一会话,太阳已经沉了大半边下去了。他笑着问:“要不要跳一下?”
海东青探头看了下海崖距离海面的高度,很高,比他爬过的任何一座高塔都要高,浪花汹涌破碎,渐暗的天色下海面深沉的发黑。苏檀已经站起来,向他伸出手。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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