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9 从雪（2 / 2）

眼看戚璟珉要扯下担架上的那块麻布，狱卒小声道：“死了一盏茶了……小的准备抬走，免得污了将军的眼。”

戚璟珉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

停雪，也停了一盏茶的时间。

他还是扯下了麻布。

只见担架上的霍霁霜，双眼瞪得极大，浑身瘦得皮包骨，两个眼珠仿佛快掉了出来。

戚璟珉的脑子嗡一声懵了。

他身上只有一层里衣，里衣本来是白色且薄如蝉翼的，此时依旧看不见一丝白，黑黑臭臭的，还有好多被不知是老鼠还是蛇虫咬的口子。

霍霁霜浑身的皮肤没有一处是好的，满布各种各样的伤痕，伤痕新旧不一，瘦得没有一丝肉，是一具附着一层烂皮的骷髅。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从雪……”戚璟珉难以置信推了推他。

两个抬着担架的狱卒懵了，连忙将担架轻轻放在地上，戚璟珉一手握着释放他的圣旨，一手碰在他开始僵硬的手臂上……

天气太冷了，阴冷潮湿的牢中只穿着一层薄薄的单衣，还满身是伤，又怎么能活呢？

在狱中三个月了，如果不是修士，又怎么熬到今天？换作旁人，早就死了。

戚璟珉将他的尸体抱在怀中，试图用自己的体温传到尸体上，仿佛给了这么点温暖，他就能活过来……

可是怀中的人已经没了气息，也没有任何温度。他那么爱干净，又怎能这样走？即使不是轰轰烈烈，至少也是面带微笑安详离开。

“将军……”两个狱卒小声喊了他一下，戚璟珉将尸体抱在怀中，似乎是想给霍霁霜一些温暖。

他那么怕痛，又爱干净，怎么就这样死了？还有好多好多事情他们还没一起做，也说好了，要教法术当修士，为什么就……

戚璟珉似乎耳鸣了，听不到其他人叫他或是谁在说话，他解开自己的大氅裹到霍霁霜的身上，裹着这具瘦得只剩皮包骨全身经脉寸断的尸体上……

自此，后李最后一位戚将军就疯了。

大氅中的他，只露出一张瘦得凹陷的脸，全身被大氅裹得严严实实。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只是大氅残余的体温，已经无法将一具尸体温暖起来。

戚璟珉忘记自己是怎么回家的，他在刚停雪的路上，一步一步沉重地走回去，将一具尸体小心翼翼抱回自己家，门房的小厮也好，还是跟在他后面的狱卒也好，跟在他后面回来的狱卒小心翼翼跟他府上的管家说了这事……

管家在戚家也是干了十年活的，只好躲得远远的，跟戚璟珉说了狱卒的话。

当时太皇太后要生产，皇上将全国能找到的，在仙盟之中有姓名登记的修士都召进宫中，可还不够，就将霍霁霜也召了回去，只是太皇太后没能将小王爷生出来，那些修士也都被皇上抓去放血了，那些修士大多当场都没多大的事，可是这几个月来一些死一些疯，戚将军求了恩典去牢里的时候，霍大人早已在一盏茶之前就熬不住了。

管家战战兢兢说完这些话，戚璟珉良久才嗯了一声，从房间里提了一桶脏水出来，只让管家再准备一桶温水。

“不要太热，从雪怕烫。”戚璟珉的语气很平复，一点都不激动。

他冷静得可怕，大概也是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戚璟珉其实没想到自己要做什么的，他以为自己什么都做不了，在此之前是真的想打完这场代辞官，皇权回收兵权，自己早已是瓮中之鳖，若是想全身而退，本就要将兵权交出。

反正既然迟早都得交出兵权，还不如用军功和兵权换霍霁霜，只是他换了，但他死了。

管家将最近几个月的事也说了一下，现下别说京城，连后李之中都没多少个修士，在，在修士之中流行着一种说法，宋兰书要现固自己的权力，所以将修士抓起来，仙末年代要被皇权所毁，如同秦皇坑儒。

这种空穴来风的说法，连管家都信，看来未必没有因果。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戚璟珉以为自己会哭会闹，反而脑子越发清晰，他不是第一次面对生离死别，战场上厮杀这么多年，面对死亡，冷静得恐怖

这个说法他第一反应就不是真的，反之他认为宋兰书不可能会有秦皇坑儒的想法，否则他不会将修士们都关起来，而是直接杀。

宋兰书不杀霍霁霜，而是将他关起来，让他油尽灯枯而死，那么一开始宋兰书的目标就不是杀修士，而是利用修士。戚璟珉冷静得大可怕了，脑子清晰得连他白己都怕了，明明心中非常难受，却哭不出来，也发不出脾气，甚至连酒都喝不下，眼看入夜天黑，管家准备了饭菜，想送进他房间里，只见戚璟珉将霍霁霜的尸体放在自己床上，自己只是在一旁静静看着……

仿佛在看霍霁霜睡着了。

霍霁霜已经没有任何气息，身上的伤口被上了药，脏污也被一点一点擦干净，和他平素一样，换了一身松石绿加墨青色的道袍，静静躺着，仿佛睡着了，但尸体是不会睡觉的。

他死了。

霍霁霜，死了。

可怕的是，戚璟珉自己都有些意外，竟然一瞬间就接受了他死了的事实。

那时候第一反应，想起了霍霁霜说过：“我虽然没做过坏事，但我做的是，肯定会让自己有报应，不过也没关系，不求名扬四海，但求对得起天地良心无愧苍生。”

天地良心。

每次想起天地良心这句话，戚璟珉都有点想笑，只有这回不笑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眼看天色渐暗，戚只淡淡对管家说了一句：“我开始辟谷，不需要准备饭菜了。”

说罢，戚璟珉走出房门，关上门，也上锁。

一步一步走出府，在繁华热闹的大街上，看着喧闹的车水马龙大街，戚璟珉异常冷静，冷静得可怕。

他也不知道自己买了些什么，是真的不知道，只觉得浑身麻木，连付钱也只知道掏银子，多掏了也不知道掏了多少钱

买了东西也不知道拿。

店家送了一堆东西去他府上的时候，戚璟珉才发现自己去了那么多家店。

他提着－堆乱七八糟的东西，自己也不知道自己买了什么，只是花光了身上的银子，也到了关店的时辰，才如行尸走肉一般回家了。

回家的时候才发现，原来自己买了一大堆东西，手里还提着一盒喜饼。

是喜饼……

是老天讽刺还是自己无意？戚璟珉也说不清了。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管家清点着送来府上的货物，也不敢去问主人，戚璟珉坐在一旁，神情淡淡的，却又十分失魂落魄。

和管家一起清点货物的下人窃窃私语道：“别说喜饼了，怎么连喜服都买了……”

“主子是想给霍大人找个姑娘冥婚不成吗？这对阴刻礼杯，不是活人用的啊……”百姓们相信未成亲的年轻男女死了是要为死人寻一门婚事，即使是泉下也不会孤苦伶们。

“要不帮主子打听打听，最近有哪家未出阁的姑娘殒了？”

管家看他们说得越来越过分便制止道：“你们这般说闲话，是不想要命了是吗？”

虽然戚璟珉坐得有点远，他们说话的音量也很小声，但他的听力很好，知道他们说什么，却没有心情想他们说的是什么事。

其实他没有想过霍霁霜是自己的谁，是他的什么人，是什么身份？

但是他三天内遣散了整个将军府里的仆人，自己冷静得极其恐怖，连给自己工作了十年的管家都给了银子还找了一份新活计。

戚璟珉遣散了将军府后，将那日在街上买的东西和霍霁霜一起埋在了后院里，他买了一副最好的棺木，也想过要不要埋到霍家的祖坟里，却想了想，霍霁霜说过他家没祖坟的，父母甚至是祖辈都是修土，人均七八百岁的命，都还没死呢，又何来的祖坟？

甚至，戚璟珉还想过要不要把霍霁霜埋进自己的祖坟，但霍霁霜是自己的谁呢？用什么身份埋他呀？想了片刻，戚璟珉决定还是埋他在自己家里，用自己所学不多的风水术数，找了一块最好的地，挖了两天，将霍霁霜的尸体埋了进去。

内容未完，下一页继续阅读', '')('在打胡邑那年，看着满地尸骸，霍霁霜说过不用烧纸钱，死了的灵魂，不需要用纸钱的，现在仙末年代，冥界早就没了，也没什么鬼差判官，死人要么是做孤魂野鬼做到灰飞烟灭，要么了无牵挂自行投胎，要么仙盟渡化之后再自行投胎，甚少招魂也招不到的

霍霁霜大抵就是那招魂都招不到的灵魂。

也或许是那年，戚璟珉还学艺不精，招不到他的灵魂。明明他答应了自己，回头要教他法术，一起当修士的呀……

葬完他后，戚璟珉还是进宫了，他说告老还乡前想见见太皇大后……薛婉婉和宋兰书都知道他干什么，倒也什么都没做，其至宋兰书以为他至少也会带把刀也好，剑也好，杀进宫里。

可是他什么都不做。

冷静得可怕，更可怕的不是他冷静，而是他知道自已疯了，一直在微笑。

这一次薛婉婉没有接见他，他也没硬闯，只是静静离开了……

谁都不知道戚璟珉去了哪，做了什么。

一年后，在霍霁霜的死忌，后李灭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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