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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降落
俊逸的老教学楼跟俊逸差不多大,经过知名校友翻修翻修再翻修,如今终于金玉在外败絮其中。
这教学楼里有几个极其瘆人的设计,一个是每层楼都设有落地镜——为什么每层楼都有?一个是简直离奇的六边形厕所。
落地镜取自“明镜可以正衣冠,明史可以知兴替”,六边形厕所取自二十世纪的蜂巢时髦。
放到现在,只能委婉地说一句“可以但没必要”。
这栋教学楼老化严重,木制桌椅到处是裂痕不说,灯光还时常忽明忽暗。配上入秋的阴湿和每层楼的落地镜,时刻感觉自己在物理意义上的鬼混。
匡宁不喜欢这地儿,超级恐怖不说,前女友还老在这儿约会。
“你有糖不给我吃?”他瞪着明扬,“拿来。”
“沈家骏就给我一颗,”明扬摆摆手,“你吃屁。”
“又是沈家骏?”匡宁惊奇道,“你跟他这么要好了?”
“对啊,”明扬懒散地答,“赶紧考完,我忙着跟他同桌。”
“那我呢!”匡宁花容失色,“你他妈也太喜新厌旧了吧!我被抛弃得这么突然吗!”
“你去跟叶工惺惺相惜。”明扬靠着椅背,有一下没一下地转着笔。
他从没有觉得哪堂考试必须要得到什么分数,但今晚的小班考试最好是直接拿个满分。这样的话,以后沈家骏不会的题,“我来教你”就会很有说服力。
没过一会,叶子华溜着人进来了。
沈家骏低垂着眼,并不在意同考场有哪些同学。这考试有够随便,座位也懒得编排,主打一个做完就走,别在鬼屋教学楼浪费时间。
他最近烟瘾极大,偷摸着在空教室里炫了一根,灯都没敢开。昨晚的雷雨还在脑子里炸,他想温故一下卷子上的题,却只能想起老粤语歌《烟霞》。
虽然整首歌都跟自己没关系,但其中一句却实实在在在捶打良心。
“难道我别无异心完全没好感,都可以跟你散心装作假天真。”
你是男的。
沈家骏对自己说。
你什么都不想要。
他想起家中老爷子,谈起奶奶时难过而孤单的眉眼。儿女双全尚且寂寞,何况是不被世俗认定的“喜欢”——简直一毛不值。
跟明扬多说几句话就拉他下水可不行。
“都不要犯低级错误啊,”专门负责竞赛的杨老师在台上发卷子,“都是平常课上讲过的题,超纲的另当别论,咱们总得控下分。”
“在座各位都是高一就上小班的同学吧?”
理实的居多,齐齐望向坐在最后撑着头的沈家骏。
这厮正在转笔,手指灵活地动着,眼睛却盯着某一处独自空洞。
“你没上?”杨老师惊奇地说,“理实的?”
“啊?”沈家骏意识到不对劲,赶紧回神说,“什么?”
他的眼睛慢慢聚焦,聚焦后的第一眼,竟下意识锁定了不远处的明扬。
暗恋一年,这个小动作居然变成了习惯。
一年前,还是高一时,沈家骏也经常偷看明扬,只是这些偷看永远不会降落,他也以为这辈子压根不会降落。
等到了大学,到了可以对性向落落大方的年龄,他会再一次因为心动肆意地喜欢另一个人,依照时间大踏步地往前走。
关于明扬的这些,就会变成一个不痛不痒的印记。
但老天突然不放过他了。
众目睽睽之下,明扬和自己对视了正着。
沈家骏有点心虚——不是有点,是超级,他觉得慌忙转移视线不太好,只得僵硬地扯了扯嘴角,开一个“场面好尴尬”的玩笑。
明扬不疑有他,对着沈家骏的方向比了个耶。
耶个屁。
沈家骏叹口气,心说这还真的招架不了。
看我昨天晚上都干了什么好事。
这堂考试真不难,字里行间都透着一股出题老师的敷衍。最近竞赛很多,各个老师都抓着尖子生不放,哪还有时间操心小班试卷怎么出题。沈家骏原本还担心选择题太难应付不来,哪料做到结尾也只有一两道题型完全没见过。
抬眼一看,叶子华准备交卷。
“外面等你,”这厮用气音说,“陪我去校园商店买吃的。”
你胆子真大啊敢在考场里说话?
沈家骏看了一眼讲台,杨老师正在摁九键,再环顾四周,理实班的几乎走光了。
行吧,这他妈。
这种卷子勉强不了,脑子能绕弯的自然就会,脑子绕不过的只能干瞪眼,听再多课也没用。沈家骏本以为只带文具盒已经十分不走心了,谁知一个个只带一支笔,多带个修正贴都是对考试的不尊重。
明扬已经不见人影了,他给匡宁扯去见识六边形厕所,想拒绝都拉不住。
走出教室后,叶子华想起沈家骏下午买的糖,十分奇怪地问:“你那包薄荷味就吃完了?”
“没,”沈家骏瞟了一眼楼梯口的落地镜,“你觉得可能么?”
“我就说呢,”叶子华也看到了落地镜,很是自恋地在镜子前转两圈,“哥们真帅。”
“嗯,帅,”沈家骏非常了解叶子华的语言系统,嘴上搭腔,身体直接下楼,“帅得我呼吸困难。”
“欸!你别走!”哪料叶子华直接将人扯过来,“你他妈是不是要一米七了?”
一米七?沈家骏狐疑地看向镜子。只见镜子里有两个男生,其中叫“沈家骏”的非常迷茫。
还真长了?
这种感觉很奇特,好像自己是一个大工程师,在操纵台前指挥无数双机械手拼成“沈家骏”的身体,然后将沈家骏的灵魂装进去。
他一时无法适应身体的急速生长,只好盯着自己的身体使劲看。
叶子华拍了拍他的肩:“得了啊,你咋还看上瘾了?”
“小子,”沈家骏打心眼里感到高兴,甚至高兴到胡言乱语,“我如果比你高了,揍你分分钟的事,呵,狗儿子,别惹我。”
“……又发病了啊?”
他俩互相拉扯,拉扯到明扬的六边形厕所之旅都结束了,还在落地镜前做一些无意义的打架动作。
这厕所简直离谱,因是六边形,到处是长了青苔的死角,好像在说人类真是一个富含营养的物种。明扬左右觉得心脏承受不住,硬是将心中想如厕的歹意强压下去。
哪料刚出来,就看见沈家骏和叶子华在掐架。
昨天去百味馆吃饭时,他对这俩打架没什么兴趣。但一个晚上几个小时的时间,自己就大变活人,变成了十六年来完全没见过的样子。
这种感觉很奇特,好像自己是一个大工程师,在操纵台前指挥无数双机械手拼成“明扬”的身体,然后将明扬的灵魂装进去。
他也没出声,就站在一旁饶有兴趣地看。沈家骏掐地很随意,挨了几下打后才揪住对方耳朵往上提,痛得叶子华倒退几步才站稳。
沈家骏大笑起来。
这笑容实在生动,明扬不由地想起了老家的堤坝。和江南水乡的宣传图不同,内陆多水库和死江,桥更是建得极其随意,往往一个大水泥柱子,上边仅允许通过一人。若是村委会再懒散点儿,那桥指不定一边有围栏,一边又没有。
儿时,桥东家某某会在新年买砸炮,谁一过桥就在桥头砸来砸去,吓得桥西的小孩儿不敢来拜年。
没来由地,明扬觉得沈家骏绝对干不出这事。
他绝对是支使别人这么干的孩子王。
“你刚才掐的哪儿?”叶子华心有余悸,“怎么这么痛啊?”
“不告诉你,”沈家骏说得很实在,“你要知道了我当场完蛋。”
他俩觉得镜子里多了两个人,便齐齐朝镜子里看。明扬的嘴边噙着笑,就差没拍手叫好了;匡宁心说这都什么逼,考完还不从鬼屋教学楼滚出去,对着照妖镜乱打。
“那谁!下考了还没走呢?”哪料这时,杨老师从勉强还算考场的教室里探出头喊,“正好,匡宁!来一下!你怎么一碰到立体几何就乱画?说过多少回了辅助线找最简单的做!”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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