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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谨言还不服,一边写着检查一边絮叨:“啥反诈宣讲啊,光说不练能起到什么作用,这就是得打一个出其不意才能看到效果。”

旁边值班的警官的脸色不太好看。我急忙低声喝止他:闭嘴吧你。

安谨言悻悻地住了嘴。安静了不到三十秒,又悄悄挪到我身边,“哎苏哥,你要购物卡不?要不我把购物卡给你,你给我现金咋样?”

“闭嘴!”

5.

狗归狗,但到底还是个刚出社会不久的小年轻。真遇上事儿了,他还是会慌张害怕。

差不多半年前吧,有天他突然给我发消息:苏哥,你明天有空吗?

第二天是周日,于是我就问:什么事?

安谨言:你能不能上我家来一趟?债主说明天要带律师来找我谈谈。你见多识广,求你来帮我来撑撑腰壮壮胆,万一他们提什么不切实际的要求,我被坑了都不知道。

我:……

这就过了。

一个被迫背锅的大冤种,二十五岁不到,银行卡都被冻结了,饭都快吃不起了,干嘛呀?非得这么赶尽杀绝吗?可就算把他榨成汁儿,他也还不起那些钱。我很不忿,就说行,你等着,明天上午我陪着你跟他们谈。

回复完这句之后我想了想,谨慎起见又问,你知道对方带的律师叫啥吗?

无他,我们这个行当,尤其是专门做法制新闻报道的,跟法律界关系还是挺熟的,城中那些个知名律师和法律学者,大家常有工作来往。

倒不是指望人家能放他一马,我其实也清楚,安谨言背后这个老板一天找不到,他作为法人代表就得背一天债务,但我就是觉得他实在太冤了,倘若来的律师是个熟人,我想着,提前帮他找找关系说说情,讨论一个各方都能接受的方案出来,总不能真把一大好青年给逼死吧?

安谨言:知道。就是律师加我好友通知我来着,说姓沈,叫沈君颐。

我:……

用我们圈儿里的话讲,沈君颐就是个讼棍,谁碰谁晦气。

法制报道分刑商民,各管各的条口,但不论哪个条口的同行提起沈君颐都直摇头,无他,这货太能沽名钓誉了,啥他都能掺和上一脚。

他原本是个打刑辩的律师,也曾参与过不少影响力重大的案子,一度在圈儿里名声不错。但后来似乎是为了打造自己的全能人设,不管刑商民案件,只要有点社会影响力的,他都上赶着抢代理。凭借着早几年积累的一些名气,再加上当事人家属一搜,发现他是个经常在媒体上发声的律师,往往稀里糊涂就选择了他代理。

抢到代理后,不是他的擅长领域又怎么办?他便再拉对口领域的律师一起联合代理——而且每次都找那种资历不如他的律师。官司赢了,就是他业务精湛,输了就是合作律师拖后腿。一番胡搅蛮缠下来,从他们行业到我们行业,提到他的名字,大家就皱眉头。

第41章

6.

只是我没想到,沈君颐如今连这种民事协调的小案子也要掺和一脚了。

第二天,我按照约定时间来到安谨言家,他正忙着拖地。他那个屋子由于漏雨实在厉害,没人愿意再合租了,房东也懒得管,干脆就跟他说,房租不变三个房间随他挑着住。也算是因祸得一点小小的福,他才得以用一个没窗隔断间的租金,住进了顶层的主卧。

门铃一响,安谨言拄着拖把杆直接跳了起来,回头求助似地看我,我示意他稳住,先去开门。

来的是两个债主代表,还有一个法院的工作人员,以及走在最后的沈君颐。四个人一进来,让本就局促的房间显得更小,平日里跟谁都自来熟的安谨言这会儿跟受了惊的兔子似的,用比蚊子叫还小的声音,弱弱地招呼他们进主卧来坐。

我:……

想不到我苏景明,也有在社交场合挑大梁的时候啊。

债主显然没有寒暄的意思,一坐下来就单刀直入地说:小安啊,梁跃不地道,我们也不想为难你,但我们也都是小门小户小生意,给别人做乙方的。他人跑了,我们之前跟你们公司签订的设计项目呢,你们拿不出来;项目款你们又退不起,我们还得承担着损失,浪费着时间,再去找别家赶工——做生意不能这样吧?你说呢?

合同摆了一桌子,安谨言梗着脖子说不出话来——事实上,他的确无话可说,白纸黑字红章章,他这个公司法人代表赖不掉的。

“那你们想怎么办吧。”沉默了好一阵,他才开口道。眼眶红红的,这个二十五岁不到的男孩已经用尽了全部的毅力阻止眼泪掉下来了。“公司现在倒闭了,我的情况你们也知道,我也是被骗的那一个,现在我银行卡都被冻结了,还上了失信名单,手里一分钱没有,工作都没法工作,更别提还钱——我不是道德绑架啊,但我现在真的是要钱没有要命一条……”

“我们要你命干啥啊,年纪轻轻的,净说点没用的。”债主代表中那个中年女人看上去好说话一些,听闻安谨言这么说,她皱了皱眉,打断了他。“我们呢,这次来是想要协商一个解决的办法。”

说到这里,她飞快地扫了我一眼,有些犹豫:“有外人在场不太好吧……”

“他不是外人。”安谨言挺了挺胸膛,“这位是新北传媒的苏记者……就像您说的,我也是受害者,所以我找了记者过来。”

……这家伙狐假虎威,根本没提前跟我商量好不好!我刚想制止已经来不及了,安谨言话音未落,法院那位脸色立马就不好看了起来。

“噗嗤。”一直没说话的沈君颐突然轻蔑地笑出了声,于是所有人的目光都一齐投向了他。

“说正事吧。安——”他低头看了看材料,“——谨言,你的财务问题,不是找个‘记者’,就能解决的。”

天下讨人厌的人千万万,沈君颐是其中之一。客观来讲,他身高腿长,轮廓深邃,眉眼周正,架一副金丝边眼镜,怎么看都是一副风度翩翩的精英架势。然而这些优点组合在一起,就有种说不上的违和感。或许是因为傲慢或许是因为精明,身高腿长让他显得格外有压迫感;轮廓深邃则让他有如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眉眼周正配上金丝边眼镜,呵呵,四个字形容足矣——斯文败类。

“鉴于你现在的财务情况,作为律师,我比较建议你申请个人破产重整。”沈君颐慢条斯理地说。

“破产”两字一出口,仿佛一枚核弹直接扔在了安谨言脑袋上方。安谨言张口结舌:“破……破产?”

“对。”

“那不成!”安谨言急得直接跳起来,“不是我的错,凭什么让我破产?我还这么年轻,难道以后就要背上破产的人生污点吗?”

“恕我直言,你现在跟破产也没什么差别吧?”沈君颐脸上挂着讽刺而轻蔑的笑,慢悠悠地说,“破产算什么人生污点啊?欠钱不还才是人生污点。”

我拉住了即将暴走的安谨言,示意他先听完再说。

简言之,由于他欠的钱太多,连债主带银行的,每月连利息都还不完。债权人想尽快解决这件事,只要安谨言愿意接受个人破产重整计划,那么他只需要在规定期限内还完借款本金的80%,至于利息和滞纳金,债权人就当自认倒霉,免了。

这的确是眼下对安谨言最有利的选择了。几方又拉扯了一个多小时,勉强达成一份协议——法院和律师每个月会允许安谨言自留一定的生活费,其他收入则全部用于还债。这样的话,十年后,安谨言就能还清所有的债务,重新成为一个没有“污点”的人。

7.

把债主、律师和法院的人送走之后,我回到自己家,想起昨夜的垃圾还没有丢,于是又拎着垃圾下了楼。

一出楼道门,沈君颐还没走,站在拐角墙边,手掌轻拢,火苗微微一闪,一缕轻烟淡淡地散在日头之下。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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