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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采梅朝他狠狠瞥了他一眼:“你大晚上的发什么神经——”

“所以——”叽叽喳喳的太烦人了,沈知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到底是被骗了多少钱?”

房间里顿然鸦雀无声。新区的高楼灯火通明,窗外时不时传来的烟火声萦绕在沈知安的耳边,让他不由地觉得燥心。

李采梅露出一个解围的微笑,刚想说打马虎眼说其实没什么,但不料却被沈愈扬手打断了。

“300多万。”

沈愈抛弃了以往的嬉皮笑脸,一脸愤懑地咬牙说了出来。李采梅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任由婉婉揪着散落下来的碎发。她有些颤抖着闭上眼,微弱地叹了一口气。

“我告诉你吧儿子,”沈愈自嘲地笑了一声,“一个星期以前工商局的又来了一趟,我们家的生意可能又要停业整顿了……他们说至少要求重新装修,但现在哪来的钱?”

“员工工资已经两个月没发了。要不是王师傅他们念旧情,其实早就走了……”

他往垃圾桶里吐了口唾沫,一脸想不通地朝儿子的方向看去:“我就想不通了——”

“为什么那波人总盯着我们家的店不放,我们是得罪了什么人吗?”

沈知安呼吸越来越快,纵然间感觉顶上的天花板就要塌下来了。他蜷着手,依稀感觉李采梅也在盯着他看……但他依旧不敢抬头,生怕一旦面对了就再也回不去了。

像是暴风雨前蜻蜓轻点湖面,一切都是那么虚幻。他呆滞地盯着自己的掌纹,不知道为什么的,突然记起自己初中的时候被朋友骗去街边的“神算子”摊前看过手相。

那大师像电视剧里头那样戴着个圆框墨镜,骗着人往一个玻璃缸里投钱。沈知安十分不屑地伸出手,那大师弓着背呵呵地笑了两声,食指顺着他左手的生命线往下挪。

“能行吗?”他将信将疑地朝后面的朋友甩了个眼神。他从小到大都是坚定不移的唯物主义者,对这些虚的歪门邪道并不感兴趣。

那大师神秘地点了点头,用起着皱纹的手背拍了拍他的手心:“小伙子,你这条生命线可有说头了……”

“这手相分两种:左手掌纹代表命中注定,右手代表后天加持。”大师叭叭地念着,像是手上甩了两个响亮的快板,“你这左手的生命线一开始走的平淡圆缓,但到中间的这一块儿,瞧,瞬间就跌下去了……”

“这生命线啊不能走的太急。太急了说明你先天的命数耐力不够,到了某个节点就会走下坡路,干什么事都会比之前更加费力,这是‘渡劫’……你可得注意点喽。”

沈知安听着这话越来越难受,他拧着眉头,只觉得这是江湖骗子唬人的话术。还没等他开口反驳什么,站在一旁的朋友便突然开口说话了——

“那怎么去应对这种情况呢?”

“这就要看他的右手了。”大师喃喃道,正要伸手去抓沈知安的右手,“来小兄弟,让我瞧瞧——”

朋友好奇的眼神灼的沈知安生疼。他肚里的火气蹭蹭地往上冒,认为这大师嘴里说的“渡劫”纯属放屁,更是对这种“人命在天”的说法嗤之以鼻。

“不需要了。”他突然拉着朋友转身走了,留下算命大师一个人叹了口气。

现在回想起来他莫名觉得有些后怕。他一个人僵硬地站着,恍然间脚下的地板都在撼动。天地间仿佛有些东西陷下去了,沈知安整个人软塌塌的,但又耐不住心里的倔强……他攥着拳头,不想就这么干脆地承认自己的命运。

由于工商局那边不断地来人,饭馆的生意也越渐冷清了下来。或许是因为心里的愧疚感,沈知安放下了金贵的少爷脾气,开始学着帮李采梅干一些洗洗刷刷的活。

但好景不长,该走的人依旧要走。那天店铺打烊后王师傅突然从后厨走到他面前,往他裤兜里塞了一个厚重的红包。

“您这是……”他若若地开口,心里已经猜到了半分的不料。

“王叔算是看着你长大的,刚见你的时候你还被你妈抱着,眼睛大大的可好看了。”他让沈知安坐在面前的椅子上,眼角陷下和蔼的皱纹,“你就收下吧,我过几天就要走了……家里多了一对双胞胎孙子,我得帮忙看着。”

后厨里空无一人。灯光暗了下来,沈知安淡淡地朝里面看去,依旧不愿意接受这份突如其来的离别。仿佛一场梦一般,只要他闭上眼,就能够重新听到锅铲碰撞的声响,闻到饭菜油烟的燃燃火气,亦或是看到他自己蹦跶着双腿蹲在王师傅的脚下,拿着一团剩下的边角料面团揉成一个又一个脏兮兮的面球……

“这个钱我不能要。”他把红包退了回去,嗓子里憋着一股说不出的酸涩。

“拿着吧孩子……”王师傅对他笑了笑,“过年的时候王叔每年都给你包红包来着,还记得吗?”

“你今年也快19岁了,就当王叔最后一次给你包个红包吧.”

王师傅有些驼着的背影终究还是散入了灯火通明的夜色中。由于后厨缺了主心骨,只能将所有的重活扔给了李采梅。沈知安有时候会站在后厨门口定定地看着,看着他威力无穷的母上大人暂时把婉婉放在婴儿椅上,然后一个人用精瘦的胳膊颠着勺。厨房里的油烟味很重,浓厚的烟尘呛得婉婉接连剧烈地咳嗽,但炝锅的声音实在震耳欲聋,很多时候李采梅都听不到。

这时候沈知安便会偷偷溜进去把妹妹抱起来,带着她到门口的小桌子上画简笔画。

“哥哥,”那丫头现在会说很多话了。她叠着胖乎乎的手臂,眨巴着亮亮的眼睛看着他,“爸爸呢?爸爸为什么现在都不陪我玩了?”

沈愈最近因为投资诈骗的事情三天两头的往派出所里跑。他联络了群里的大部分受害人,来来去去也收集到了不少证据……这帮人几乎天天在闹,派出所的民警顶不住硕大的压力,便索性将案子报给了市公安局。现在案子还在侦查阶段,一点音信都没有。

“爸爸在忙工作。”沈知安笑笑,剥了一颗糖塞进婉婉嘴里,“有哥哥陪你玩呢,你不喜欢和哥哥玩吗?”

“我……我喜欢扬扬哥哥!”小桌板被那姑娘拍得直响,“哥哥,你能把扬扬哥哥叫过来陪我玩吗?”

沈知安听到这个名字后彻底愣住了。他最近过的水生火热,已经很久没跟楚扬约着出去玩了。为了帮家里人分担他还特地找了两个兼职工作:一个是早上六点半的咖啡馆早班,还有一个是每天晚上七点到十点的绘画机构助教。

虽然每天跑来跑去累了点,但好在报酬还不错,他来来回回干了一个多月,已经可以完全不找家里人要生活费了。

为了不让楚扬发现什么,他找的两份兼职都离学校挺远的,并且为此特地跟寝室里的人对好了“口供”,如果楚扬问起来了,就一律说“不知道”。

但不知道为什么,楚扬居然还是找上门来了。

那天他正好准备收工去上课,在做最后一单的时候突然在队伍里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楚扬戴着白色的口罩,一双黑色的瞳孔正往他的方向看。沈知安心里一颤,立马将头低了下去。

轮到楚扬点单了,沈知安实在是觉得尴尬,本来想要另一个同事临时替他一下,但没想到楚扬的速度如此之快,还没等他偷溜成功便提前开了口——

“你几点下班?”

“昂……昂……”他心虚地瞟了一眼楚扬沉下来的眸子,一瞬间就慌了,“这位先生,你要点什么吗?”

“一杯冰美式。”楚扬本就低的嗓音闷在口罩里,刹时间变得更加沉了。他把手肘交叠放在柜台前,依旧回到了最开始问的问题,“回答我,你几点下班?”

“九点半。”

这么热爱甜食的人居然点了最难以下咽的冰美式。大事不妙,沈知安突然间感觉背后瘆得慌……这么久了,他还是第一次见到楚扬这么生气。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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