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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锐利的刀光闪过,方畅猴瘦的身躯便被那人死死钳住。四周依旧静得可怕,仿佛全世界就只剩下了架在他脖子上的喘气声。他手指蜷着,开始担心今晚被“开荤”的对象由女人变成了自己:“你……你是谁……”

冰冷的刀刃在他脖子的大动脉上细细摩擦。半响,那人方才沉着声说道:“伢子……”

“想让家人都保命的话,就忘了我这个人。”

杀人犯!

“不……不……”方畅全身抖得更厉害了,他插着口袋的手一松,那一长串的保险套便不受控制地散在了地上。

男人用另一只手随性地捡起地上的那一长串。半响,方畅听到他不屑地笑了一声:“半夜想去‘开荤’啊……”

“那好,我现在有你的把柄了。”

他就这么被放开了。男人狰狞的面孔暴露在明晃的月光之下,那枚红痣通无数的血斑混在一起,像一只被千刀万剐的厉鬼。方畅脚底是麻的,莫名其妙的,他想到了今日凌晨许久都没有开叫的猫。

“我会一直看着你的……”

那男人留下一句惊悚的话便悄若无声地走了,他踩着茂盛的野草,一个脚印也没有留下。

第二天早晨7:10,那栋破败的屋子里被发现了一具男尸。那尸体呈跪姿状态趴在浴缸旁,已经锈迹斑斑的水龙头一滴一滴地往下渗水。浴缸里,划开裂口的手腕毫无生气地耷着,猩红的液体染了整片清澈。

方畅最终还是报警了……但他出于那杀人犯的恐吓,并没有把那晚在小路上的事情说出去。

他心理素质差,又因为从小到大被家里宠着,也逐渐生出了胆小怕事的性格。14岁的毛头小子并不懂法律,只知道如果把事情真相说出去,先不管家人,自己之前在半夜干的那些偷鸡摸狗的窝囊事也许都会被捅出来……

佛坛上的香火烧得甚旺,三礼毕,蒲团之上众人跪拜。方畅心存愧念,但又相信罪后的因果报应。他今世不配再为虔诚之人,只能将忏悔之心融入握着的几束香柱之中,愿拖白白的烟尘将夙愿传到佛祖心间。

那大爷的事件被定性成了“自杀”。而方畅至此之后就像是变了一个人,他把那些不干净的社会关系断得一干二净,开始每天独自学习到深夜,并且再也没有碰过女人……也许是他的忏悔之心足够坚定,佛祖在天显灵,倒也让他上了一所还不错的大学。

久而久之的,那座长满青苔的破房子变成了他的梦魇。在梦里,那老头跪着的干尸突然活了过来,满是褶子的皮囊从那张可怖的脸上脱落,一双充满憎恨的眼睛漆黑地盯着他。

他意识到他必须时时刻刻看着那所陋居……也许只有当满眼全是它的时候,他才有机会忏悔,为那惨死在浴缸旁的冤魂哀悼。在城市打拼一年无果后,他果断选择了返乡,并在那栋陋居快被推倒时将那块地皮买了下来。

那精神病老头没有墓碑,他就花一生给这亡魂立一个。每天,都有新鲜尚好的供品。

面对楚扬有些急促的提问,方畅试探着问了出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从一开始他便一直在观察。这帮人虽以“学术走访”为由来到了村子,但貌似对之前的每一家农户都是走马观花,只有在看到这所房子时才露出惊诧之色。

楚扬深吸一口气:“你先告诉我,你是不是发现尸体的第一人?”

其实他之所以这么说并不是因为找到了某种根据,而是一种呼之欲出的直觉。这么多年了,这块烂地却一直保持着落叶凄凄的原样……换个角度想,倘若是没人特意保护,这么破败的地方早就因为“面子工程”而筑起新的楼房了。

那老头生前在这世上没有任何亲人,唯一能够有这个机会的,便只有周边的邻居了。

方畅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悬着心点了头。

楚扬仿佛突然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他把夏景行他们拉到一边,找了个隐蔽的角落继续同他说道:“小方,实不相瞒,我们此行的目的就是为了调查此事。”

他说着把口袋里的律师证翻开:“我姓楚名扬,现任市公安局副局长楚煜文是我的亲生父亲。经过秘密调查,我有充分的证据怀疑楚煜文涉及黑恶性质组织。而这位精神病人于信的死亡,极有可能跟此次涉及的黑恶性质组织有关。”

“现在也处于秘密调查阶段,所以麻烦你不要把这件事情说出去……或者,如果你有什么可以提供的线索或者证据,麻烦多多告诉我们。必要的时候,还得请你作为重要的证人……”

像是梦魇中的恶魔在跟他进行殊死一战。方畅低着头,在心里又拜了一次佛祖:“是吗……”

事到如今,他终于迎来赎罪的机会了吗?

“如果你们真的要查,我这里倒还真有一个证据。”

那日夜晚,待那凶手扼住他的脖颈之后,却意外在他的肩膀上遗落下来一根又粗又长的黑发。

实无有众生如来度者。若有众生如来度者,如来即有我人众生寿者。精神病大爷死了数月之后,他在寺院之上掌心相对默念阿弥陀佛,对望那三柱香流烟绕梁于红柱……须臾,像是物自天生,工开于人般的,他恍然间意识到自己应当早日赎罪,而不是光图对着佛像忏悔。

众生之念于此世,何必超渡献未时?

那天下午,15岁的他冲进村长办公室,直言不讳地告诉那位老人——自己掌握了那精神病人被他杀的关键证据,若是现在叫警察来,必然能够改破“悬案”。

白白的墙上挂着一幅锦旗,上面赫然用金箔烫着:“扶贫工作重点示范村”。老人端着茶水,随即摆手叹了口气——

“算了吧,孩子。”

“如你所不知,那癫子死了倒是一件好事。”

“你也不想让我们村子留下一个不好的名声吧……”

殊不知,上天并没有给他赎罪的机会。而人冲破自身桎梏的勇气只有一次,至此之后无论他再怎么对着佛祖忏悔,也再弥补之心。

那根头发被他封在了真空塑料袋里,又被他塞进了枕头里洁白的棉絮中。多年来的罪孽重见天日,他有些颤抖地拿着,将那个小小的塑料袋交给了楚扬。

“你们验吧。”

“这应该是凶手的头发。”

至此,天道有情。

楚扬接到沈知安电话时正在从县里赶到市区的高速路上。

那根头发被小心地放在了皮包内的夹层中。楚扬摁下接听键,迫不及待地想要告诉他这个好消息:“安安,我跟你说——”

“楚扬……”

对面传来一句虚弱得不能再虚弱的气音。楚扬的心狠狠颤了颤,一秒钟内在脑子里设想了无数种糟糕透顶的情况:“怎么了,那帮人没把你——”

“来接我……我想回家。”

他匆匆赶到的时候沈知安正赤着胳膊瘫坐在墙角里。狭窄的茶楼灯光灰暗,那双桃花眼无神地耷拉下来。楚扬凑近了看了看,只见沈知安嘴角带血地弓着,手里还拿了一只小小的录音笔。

楚扬鼻尖一酸,意识到可能是事情败露了。他把自己的大衣给人披上,又如视珍宝般把沈知安抱在怀里:“没事了,没事了……”

“我带你回家……”

怀里的人没了动静。楚扬偏头一看,只见那人把头埋在他的颈窝里,看不到表情地摇了摇手上的录音笔——

“其实……”

“我办到了……”

作者有话说:

“实无有众生如来度者。若有众生如来度者,如来即有我人众生寿者。”出自《金刚经》。

第70章 王小钧N

楚扬抚在他背上的手一顿,纵然间觉得怀里人贴近于冰凉的体温有些扎人。刚刚因为来得太急忘了关门,冬日潮湿的寒流沿着楼梯爬过,如利剑般地打在他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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