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页(1 / 1)
('
反正这一夜,不光是辛戎疲乏得睡死了,阿吉也一样。两人一间房,申豪什么时候悄悄起得床,出得门,阿吉一概不知,这王八蛋还顺手牵羊,把烟盒里的最后一根烟摸走了。辛戎无语,强打起精神,要阿吉继续找人,甚至催促阿吉可以动用一些非法手段打听。
现在就查?当然现在就查!阿吉在澳门认识一些社团兄弟,辛戎也特地嘱咐了,忙绝不是白白帮的,好处肯定少不了。阿吉自然相信辛戎的信用,可还是不免犯嘀咕,有必要对申豪这样大动干戈吗?无奈地应承下来。
下午就有消息传来,说申豪坐小巴去了西湾湖,在那边似乎出没过。辛戎皱眉,那里是常年空置的墅区,鲜少人迹光顾,申豪去那儿难道是特地见什么人?
再度得到申豪消息,是午夜。
阿吉直接去警署见到的人。他从警员口里了解到,申豪从一幢别墅的阳台翻出来,跳了下去,对着路人大叫报警,说有人逼他跳楼。这前半段转辗到辛戎耳中,听得他一愣,似曾相识之感,晃出来一瞬。阿吉很快将后半段补完,幸好掉下来无大碍,被花园里厚厚的灌木接住,骨头都没折,只留下点淤青皮外伤。
“谁?他被谁逼得跳楼?”
阿吉在电话那头像是在憋笑,说:“周津友。他反正是这样告诉差佬的。”
阿吉按照辛戎指示,没敢耽搁,挟着已变成累赘的申豪,凌晨就回港。
辛戎在阿吉的出租屋里等候多时。他睨眼打量申豪脸上的伤势,然后往他那淤肿挂彩的位置狠狠一按,冷笑,“命硬呐。”
申豪痛得嘶气,差点惊喊出声,拼命忍住了,“你轻、轻点………很痛的……”
“还知道痛呐?”辛戎嘲讽,“你跳楼,连死都不怕了,还怕痛?”
“我跳楼是为了生,又不是为了死。你刚刚可把我按得痛死了!”他一下子委屈至极,“我哥......都舍不得.......”
“你哥?”辛戎嗤他,“我又不是你哥。”顿了顿,语气稍有缓和,“周津友——他是你什么人?”
申豪捂着脸,眼神闪躲。
“他就是你口中的大哥吧。”辛戎扯下最后的遮羞布。
申豪慢慢转过脸来,与他对视。隔了好一会道:“你有什么证据,能证明他是我哥?”
有诈的成分,实际上,通过申豪的反应,答案已经昭然若揭。
“证据?”辛戎在他负伤的左腮上重重一刮,轻笑,“倒是没有,但我不会像他那样,逼你跳楼就是了。”
申豪这回没忍住,哇哇乱叫起来,疼得往后踉跄了几步。
“我真搞不懂了,你明明有座大靠山,干嘛还要这样不靠谱地混日子,当扑街仔。”
“扑街仔有什么不好?”申豪捂着脸,朝阿吉一指,愤愤不平,“他不也是扑街仔吗?还不是跟着你吃香的喝辣的。”
“喂——”阿吉不爽,怎么战火莫名其妙延伸到自己身上来了,“你别把我跟你相提并论……”
辛戎做了个手势,拦下正要上前同申豪理论的阿吉,转头对申豪郑重道:“你如果还当我们是伙伴,大可以实话实说。我怕哪一天要是你真有危险了……”
申豪打断他,“你就没有秘密吗?阿莱。”
辛戎怔了怔,旋即笑道:“没有。你想知道什么,我知无不言。”
“你让我去接近汪泽,真的只是为了从他那里诈骗钱?最后……大家一起快快乐乐地分赃吗?没这么简单吧。”
辛戎笑得依然很镇定,“那你觉得不为钱,是为了什么呢?”
这可把申豪问难住了,他不过凭直觉脱口而出,没细想过。作为他们这种江湖骗子,接近一个好赌的富翁,为钱、为利益,是再浅显不过的目的了。难道还真能找一些高尚借口,博回点面子吗?
“钱可以颠覆一切,对不对?”辛戎说,“为了钱,这个理由还不够充分吗?”
申豪哑然。
他很想告诉辛戎,自己真还不是为了钱。倘若要真为了钱,大可不必这样麻烦。他不过是想没心没肺地刺激另一个人。但从他们相识的第一天起,他没有坦白,就似乎错失了坦白时机。
辛戎猜得没错,周津友确实就是他口中的那位同胞大哥。早年父母离异,他跟了母亲,母亲改嫁,便随了继父姓。他记得还很小时,偶尔去赌场找还未发达的周津友,他都会把他赶出来,并凶狠地告诫他,千万不要来赌场。他不理解,明明大哥混迹在赌场,靠挣赌场的钱为生,为何要让自己退避三舍。后来,他渐渐明白,周津友正是因为对赌场太熟识了,太明白其中龌龊,越产生憎恶,根本不希望自己的亲人染指,尽可能远离,过安安稳稳的日子就好。自从与周津友亲极反仇后,他发现报复周津友的最佳手段,就是他偏不允许做的,偏要做。绝不像普通人那样拥有正常生活,要浑浑噩噩,当赌棍来维持生计,足够颓废,实则是在以毒攻毒。
“有酒吗?”申豪向辛戎投以一个心碎的微笑。
辛戎露出迟疑神色。
申豪叹了口气,“你不给我点酒精麻痹自己,我怎么向你敞开心扉?”
辛戎也叹了口气,确实,无论走出有关什么的第一步,人都想借点外力壮胆。他朝阿吉使了个眼色,要他去便利店买点酒回来。
申豪要喝指定的牌子,楼下便利店缺货,阿吉走了两条街才找到。付账时,他心里还在骂申豪矫情。拎着袋子往回走,走到楼下,有人挡在进口抽烟,他不爽地低骂了声“丟!”。那人便转过身来,与他对视,流露出略微的失望。他愣怔了一下,觉得自己被这个陌生面孔好似审视了一番。
“借过。”他说。
男人捻灭烟头,挺直了背,他这才发现,原来这人个子尤为高。男人侧过身,让出路,下意识说了句英文,好像是“Sorry”。阿吉面无表情,进到电梯间,猛然回忆起,那男人在楼下很徘徊了一段时间吧。自己去便利店前,好像就已经在了。他不会记错,毕竟,除了个子以外,那男人面容称得上英俊,透露出的气质却很特别。不太像本地人,也不像内地来的。尤其是眼神,阴翳、可怖,足以把任何活物都看得一无四处、死气沉沉。
拿到酒,申豪咕咚咕咚就直往喉咙里灌,感觉要一醉方休架势。
辛戎攥住他手腕,从他手里夺过啤酒罐,似笑非笑,“阿豪,慢点。你喝醉了,我们还怎么听故事呢?”
申豪愣了两秒,仰脸大笑,像是很开怀,“对对,还要讲故事呢。”
他说,与周津友角力多年,是不知不觉进行的。女友死后,起先,他并没有一味责怪大哥,是周津友自己在一次酒醉后失言,泄了底。他表面上安抚弟弟,嘴上信誓旦旦说会照顾她,实际上为了利益,将这小演员哄骗,借花献佛地供给了各色大佬。其实,周津友早就在话里话外暗示过,女人如衣服,旧不如新,新不如换,根本不用放在心上。
最可怜的还是这女孩,白白为他们兄弟俩牺牲了。
说到这里,他又大笑起来。他笑自己的失败,既没能保住自己的女人,也没能保住与唯一同胞兄弟的关系。他哪里是周津友真正的对手,虚空打靶而已。他简直是失败者的集大成者,仿如唐吉诃德,与一个幻想中的风车决斗。
辛戎盯着申豪的笑,慢慢蹙起眉。
他见过他自信的、张狂的、贱兮兮的……各种笑,就是没见过眼下这样的。
申豪喝得醉眼迷蒙,歪倒在沙发上睡去了。
阿吉问辛戎要在这里歇息吗?
辛戎摇摇头,说还是回家算了。
阿吉递给辛戎一支烟,两人同时看了眼申豪,沉默了一会,走向阳台。
天蒙蒙亮,霞光在地平线上冒出了尖,黑暗稀疏得不能再稀疏。还有一股海风潮味,在清晨飘漾。 ', ' ')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