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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棠一只脚已经踩上去,扭头回应:“下次吧,今天有很重要的事情。”

末班车乘客不算少,站在公交车走道里,黎棠看着蒋楼的后脑勺,开始猜测,每天往返的这条路上,这三十分钟,他都在想什么。

回想今天发生的事吗,或者更久以前的?

还是说,他其实什么都没想?

公交车到站,气门关闭,发动机轰鸣声裹着尘土远去,蒋楼这才转头看一眼。

他没有问黎棠跟来干什么,而是问:“饿了没?”

黎棠抱着书包,想了想:“有点。”

蒋楼没再说话,抬脚往前走。

黎棠跟上去,和他一起穿越枝叶凋敝的灌木丛,一步踏住一块青石板,走向最近的亮光处。

并没有写24小时营业的小卖部这个点还开着,蒋楼进去转一圈,出来的时候递过来一包东西,黎棠不得不一只手拎沉重的书包,另一只手去接。

迎着小卖部门口的灯光一看,是黎棠第一次来这里就好奇的名叫猫耳朵的零食。

月亮从云层里探出头,给起伏的山峦描了一层模糊的毛边。

进到蒋楼家里,在黎棠拆开包装,吃到第三片,确认猫耳朵是甜口时,听到蒋楼问:“为什么来这里?”

黎棠如梦初醒,用纸巾擦擦手,从书包里掏出巴掌大的纸盒,一手拽一手托,从里面摸出一盏灯。

兔子形状的太阳能灯,白天吸收阳光,晚上自动发亮。

“只有你家门口没有灯。”

黎棠说着拨动开关,兔子灯噌地亮起,蒋楼才看清,那滚胖的白兔手里还抱着颗圆圆的球,又大又亮,无限接近十五的月亮。

这盏灯黎棠选了很久,不知道蒋楼能不能看出其中的小心思——兔子是他的生肖,月球是他的微信头像。

听闻一声轻笑,是蒋楼伸出手指戳了戳那兔子的耳朵:“放在门口,明天就不见了。”

这一带都是老房子,没有物业管理更不存在安保,这样精致的东西放在门口,很快就会被偷走。

黎棠早就想到这一层,从书包里变魔术一样摸出一根细麻绳,自兔子的双耳间穿过去,变成花灯一样可以拎着。

走到门边的窗户旁,将灯挂在窗框内侧墙面的钉子上。

这样从外面也能看到亮光。

转过头,黎棠问:“这个位置怎么样?”

对上的却是蒋楼空无的眼神,以及在晦暗光线下深刻到近乎冷漠的脸。

黎棠心口一突。

没来由的,他觉得这才是蒋楼最真实的模样。

世上那么多浮华喧嚣,他无心参与,更从未投入。

是他,是他们,非要把蒋楼拉进来,所以蒋楼无声的疏离,怎么不算一种无辜?

哪怕后来蒋楼还是笑了,和平时一样。

他问:“这是生日礼物吗?”

接着又说,“可是我从来不过生日。”

这个时候或许应该问“为什么”。

可是黎棠不想问,他能感觉到,答案将又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于是他说:“那就当是伴手礼,我第三次来你家做客,就这一次带了东西。”

挂好灯回来,黎棠坐在蒋楼旁边的椅子上,拿出手机对着兔子灯拍了一张。

拍完去拿猫耳朵吃,黎棠问:“这颗钉子,以前是用来挂什么的?”

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蒋楼目光微怔。

“挂什么的?”他喃喃重复,“可能是黄历吧。”

那种挂在墙上,每天撕下一张的日历。封面是财神,纸张薄而透,上面有密密麻麻的汉字,还有八卦图,今天是绿色,明天可能就是红色。

很久以前,这个家的男主人早上出门时,都会撕下一张,并告诉他的孩子:“等这挂历撕到底,妈妈就会回来了。”

孩子深信不疑,他心急,想早日见到只存在于童话故事里的、素未谋面的妈妈,便趁爸爸不在家偷偷撕那日历,前面撕几页,中间撕几页,最底下再撕几页。

以至那一年,爸爸经常发现日历有缺,好笑又无奈地劝慰孩子:“一年有三百六十五天,每天都要踏踏实实地过。”

可当他耐着性子,数着日子一天天地过,妈妈却一直没回来。

爸爸又告诉他:“等到你十岁,妈妈一定会回来。这是我们的十年之约。”

后来,他在七岁时第一次见到妈妈,可是她没在家里待多久,很快就离开了。

还带走了爸爸。

再后来,他知道所谓的“十年之约”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

黄历撕完了,只留下一枚生锈的铁钉,孤零零戳在墙上,像个笑话。

蒋楼就这样静静坐着,直到将这段过往咀嚼到枯涩无味,发旧泛黄。

见蒋楼撑着下巴提不起劲,黎棠以为他也饿了,捏一片猫耳朵递过去。

蒋楼垂眸,抬手捉住黎棠的手腕,扯到嘴边,就着他的手咬进口中。

牙齿撞到指甲盖,指腹也蹭上湿润的热息,黎棠飞快地收回手,脸颊迅速烧起来。

为掩饰自己的异样,黎棠寻了个话题:“不过生日,也可以许愿的。”

“是吗。”

“嗯,你许一个吧。”

“好啊。”

窗外,朦胧的月亮又藏进稀薄的云里。

过了一会儿,黎棠按捺不住好奇:“你许了什么愿?”

“我——”

“还是不要说了,愿望说出来就不灵了。”

蒋楼笑了:“笨蛋。”

你应该希望它不灵啊。

第18章 是心疼我吗

由于凌晨才回到家,早上黎棠赖了半个小时床,才爬起来穿衣洗漱。

因此下楼的时间比平时晚了许多,握着扶手游魂似的往下走时,耳朵捕捉到父亲黎远山的声音,黎棠还以为是在做梦。

“这次回来叙城是我拜托你,可其他都是你自己选的,别用看仇人的眼神看着我。”

黎远山坐在沙发正中,张昭月坐在他旁边的单人位,背对楼梯,黎棠无法看见她的表情。

“答应你的事我自然会做到,可是你凭什么瞒着我?”张昭月嗓音几分凄怆,“我以为他还住在他姑姑家里,以为有人照顾他,怎么会……怎么会……”

黎远山有些不耐烦:“我什么时候瞒着你了,这些年我也没调查过,怎么会知道他……再说这么大个人自己住有什么稀奇,当年你不是留下一大笔钱吗,足够他生活了。总之我答应过你会帮他读完书就一定会帮,你在这里哭哭啼啼,万一——”

似是有所察觉,黎远山话说半截忽然扭头,看见从楼上下来的黎棠先是一愣,继而板着脸道:“这都几点了,你还在家里?”

黎棠没应,快步走下楼梯,去厨房拿了阿姨准备好的早餐,就往门口去。

经过张昭月身旁时,他不受控制地看过去,可惜张昭月正低头擦拭眼泪,并没有看他哪怕一眼。

坐上车,打开早餐袋,油腥味瞬间钻进鼻腔。黎棠低头看了一会儿那白软圆滚却让人毫无食欲的包子,把纸袋又合上了。

降下车窗,扑面而来的风也没能吹散心中的疑惑和烦闷,黎棠甚至有种让司机掉头回家的冲动,他想当面问问家中的父母,你们口中的“他”是谁。

还有什么叫“你自己选的”,难道将我生下,成为我的妈妈,也让你感到后悔了吗?

不想为难司机,到底没有回去。

进到教室,正赶上英语早读,英语老师在隔壁班,黎棠作为课代表站在讲台上监督。

他心情沉郁,眼睛睁开着,神思已经不在课本上,脑海里一会儿是张昭月哭的样子,一会儿是昨晚晦暗的光里,那句“可是我从来不过生日”。

还有那句分明亲昵,听起来却让人觉得遥远的“笨蛋”。

黎棠撑着下巴,脑袋忽前忽后地摇晃。

这个世界上,除了我,好像所有人都是谜。

下课收英语作业,第四组少一份,检查之后发现蒋楼没交。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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