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见符子缙这幅样子,他整个人僵住。

他本以为自己这位员工对那个凡人虽然有意,但也只是兴致上来了就玩玩的态度,现在不过是被那个凡人的花言巧语绊住了脚,沉溺于一时的情感才会变得不清醒。

可现在看来,符子缙对那个凡人的感情已经远远超乎了他的想象。

禄存有些犯难,他正思考着解决的对策,旁边一直沉默着的欧阳忞却忽然冲了出来,“不行!赶紧走!再不抓住机会以后就更难了。”

他对着符子缙说:“你忘了那天是因为什么才没走成的吗!就是因为你心软!就是因为你临走还想看那个凡人一眼!”

符子缙只是拿恳求的眼神看着禄存星君。

一时之间,三人相持无言,整栋房子唯独剩电视机的声音。

禄存星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他瞧见符子缙这副惨相,明白他是不会向自己妥协了。

他问符子缙:“那你想怎么样?留下来吗?跟这个凡人过一辈子吗?”

他向来直言直语,难得有这么绕弯子的时候。

禄存明白了他的意思,良久,缓缓叹出一口气。他问符子缙:“这样做的结果,你真的想好了吗?”

符子缙直挺挺跪下,“我绝不连累星君殿一分一毫,等到……等到霍成枫应有的阳寿终了,等到事情彻底结束,我会自己到阎君那里去领罚!”

他恳切地仰视着禄存星君,仿佛只要禄存能应一个“好”字,他便什么都能做。

一瞬间,禄存星君的脑海中忽然闪过许多仙女爱上凡人、受到上神阻挠的故事。原先只觉得荒谬,现在看来倒未必是空穴来风了。

他感觉自己今天一天几乎要把几百年份的气都叹完了。

“子缙,你可真的想好了?我丑话说在前面,你执意如此,若是被上头发现了,我护不得你半分,只能是你跟那个凡人自求多福。你保得住自己的命吗?保得住那个凡人的命吗?”

符子缙想也不想,就狠狠地点了点头。“我行的,我行的……”

禄存星君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复杂。他说:“子缙,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还是一点都没学会怎么做一个合格的神。”

真正的神怎么会爱上凡人呢?即便是爱,也只会是一种高高在上的、俯视的爱。

或许会对凡人适时地伸出援手,但永远不会对任何凡人施以真心。

“你是一个不怎么合格的神。不过也难免,这大概是一些后天神的通病。”

符子缙当然知道他不合格。

他永远没有办法像那些天生神一样——完全抽离于凡尘,完全保持好自己与凡人的边界。

毕竟,他自己就曾是那芸芸众生之中的一个。

……

当初刚刚死掉进地府的时候,符子缙是完全没有想过要去当一个神仙的。

可能是因为他并非寿终正寝,要走的流程格外多,过奈何桥的时候也格外慢。他等了很久,久到自己都忘了时间,又或许是人死后在地府是无所谓时间这个概念的。

当时接待他给他做登记的人正是禄存星君。

禄存星君坐在接待台后面,拿着纸笔。

“名字?”

“符子缙。”

“年纪?”

“二十有三。”

“家住何处?”

“兖州济阴人士。”

禄存星君核对了半晌手里的册子,递给他一个巴掌大的小盒子。“有个叫白越的人托我留给你的。”

符子缙的耳朵很敏感地捕捉到“白越”两个字。

生前好友的名字骤然在耳边出现,难免透出几分不真实感。他问禄存星君:“敢问先生,这盒子里装的是……?”

禄存星君答道:“是他今生的记忆。”

符子缙颤抖着手,打开那个方方正正的盒子——盒子的中心正躺着一枚通体透亮的玉环,静静地散发着莹润的光。

他从来不知道,原来记忆是长这个样子。小小一枚玉环,就能把人的一生凝缩在里面。

他赶忙问禄存星君:“他还说了什么?”

禄存星君摇了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符子缙的眼神霎时暗了下去。

禄存星君却继续道:“什么都没有说,并非是不念着你。他是想着见到你之后亲自说的,不过等不到你了。”

“他是在沙场上战死的,尸身不完整,不快些去投胎便会身死魂消,所以只能留给你这个。他喝孟婆汤的时候求了孟婆,叫她不要把自己的记忆投进忘川河,托我留下来给他的朋友看。”

他指了指不远处那条河,干练的妇人正把着关口,给前去投胎的人端上一碗汤。

汤喝完,碗底就会化出一枚剔透的玉环。孟婆便把玉环从碗底捡出来,遥遥扔进忘川河里。发出一声细小的入水声,很快被河涛奔涌的声音掩盖,顺着水流往下游走,不知什么时候会沉入水底、彻底消散在天地间。

禄存星君想教他用,对他说:“你冲着玉环中间那个孔去看。”

于是符子缙照做。一个玉环,透过环中心,白越这一生的记忆,从最深刻的到最浅淡的便会一一铺陈开来。

禄存星君喊他:“看完了就送到那边丢进忘川河里,这东西是不能留在你身上转世的,看一眼足矣。”

符子缙轻轻点了点头。

他又问禄存,“我可以打听一下我的家人吗?”

禄存星君点点头,“当然可以,所有与你产生过交集的人都会被记录在你的命簿里。”他指了指手里的册子。“如果你转世了,命簿就会自行变更内容。”

“那上一世的东西便不在了?”

“不在了。”

符子缙听懂了,问禄存星君:“我娘现在如何了?”

禄存说:“她很好,托生去了很好的人家,不会再被制掣在深宅大院,可以自由地做自己想要的事。”

“那,那留给我东西的那个朋友呢?”

“他也很好,他说下辈子想要识文断字,投胎以后应该会是个很聪明的人。”

符子缙点着头,说:“好,好,那很好……”

他觉得自己了却一桩心事。

“那你自己呢?”禄存星君紧接着问他:“你有没有什么想投胎的地方?如果有空缺的话,我们会给你安排。”

“我不知道。”符子缙摇了摇头,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能力去再活一次。

他环顾了四周一番,“现在这样就很好,这里就很好。”

禄存星君扑哧一声笑了:“你这小孩儿……我还是头一次见你这种人,寻常人来了地府都巴不得赶紧走了去投胎,你却说这里很好。你倒是说说,这里怎么个好法?”

“好在……人界的纷扰在这里都不作数了,不管是帝王将相还是乞丐草莽,只要来到这里——”符子缙遥指了指那边的忘川河,“喝了那碗汤,丢了上一世的记忆,都是赤条条一个人。”

他舔了舔嘴唇,出神地看着孟婆把一枚一枚的玉环丢进忘川河。他有点想想不出投胎是什么感觉,失去记忆是什么感觉……脑子里会变得一抹黑吗?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很可怕的事实:如果去投了胎,他便再也不记得母亲、再也不记得白越、再也不记得乐户。

于是他问禄存:“可以不去投胎吗?”

禄存一愣,“可以倒是可以……你还是这几年来头一个提这种问题的人。”

毕竟谁会不想活呢?

禄存在地府干了多年,能看出来亡魂大都是心有所憾的。于是他们一到了地府,便急匆匆地想要投胎重新来过,发誓不会重蹈上一世的覆辙。

然而上一世吃的教训实际上并不会变成下一世的凭靠,所以究竟有没有重蹈覆辙,谁又能说得准呢。

符子缙的想法却很简单。

投胎了,这辈子的记忆就会消失在忘川河里,他只是不愿忘记自己的亲友。

他是个裹足不前的懦夫,只想永远守着这份记忆得过且过。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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