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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目光微沉。
必然还是因为十年前那桩悬而未决的旧事了。
也不知怎得,竹筷没夹住,鲜鱼肉掉进了蟹黄面里。
鱼肉上沾着些许油脂,缓缓浸透在面汤里,漾开一圈圈的波纹。乍看起来,更没了吃的欲望。
宁云志见状立刻就想给他再点一碗,被宿回渊眼疾手快制止住了。
宿回渊正好有了不用吃的理由,心里还挺开心,道:“不用,我不吃也……”
话未尽,只见自己的碗被抽到一边,另一碗蟹黄面被推到面前。
宿回渊一愣。
只见新递过来的蟹黄面里面,葱花被挑得干干净净。
“换一下吧。”楚问轻声道,“如果你不介意。”
宿回渊手一僵,似乎很久才反应过来楚问在做什么,他下意识答“我不介意”,随后才后知后觉。
“不,其实不用。”
他低头,那碗被挑去葱花的蟹黄面却已经摆在了他面前,金黄的蟹肉泛着粼粼的亮色,手擀面白皙清透,碗侧摆着白瓷勺子,边缘处沾了一小块尚未挑干净的葱花。
一种十分异样的感觉从心底升起,他却忽然不知该如何回应,应付楚问似乎要比鬼界那些生杀予夺的残忍还要难得多。
没想到楚问对徒弟这么好,他忽然有点羡慕宁云志。
毕竟那人才是他正经的徒弟,而他,早晚要离开的。
“谢谢师尊。”他笑着开口,侧头看着楚问,“师尊不喜欢葱花吗?这碗我帮你挑。”
“要不我来……”
宁云志话没说完,就被宿回渊瞪了一下,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错误,悻悻闭嘴。
楚问垂着眸,还未来得及回应,宿回渊便擅自帮他挑起了碗里的葱花。
他并未将碗抽回来,而是整个身子向楚问那边倾斜着,手中拿着那把瓷白的勺子,两个人的距离便忽然变得很近。
余光能看见楚问眉眼间最细腻的颜色,窗外的阳光打进来,将肤色镀上极浅的淡金。
呼吸下意识变得很轻,仿佛稍微重一些,楚问鬓侧的长发便会随着起伏流动起来。
蓦地有些烦躁,或许是窗边太热,没有缘由。
宿回渊有些潦草地将剩下的葱花用勺子一揽,全部扔在了一旁的空碗中。
然后他坐正回来,顿感周遭空气变得凉爽。
抬头,只见宁云志吃到一半,忽然从乾坤袋中掏出纸笔,不知道在写着什么。
“写什么呢?”宿回渊问。
“啊……没什么。”宁云志有些不好意思地挠挠头,“我爹让我跟师尊和师兄弟们多学学,多观察,我脑子笨,他就让我全都记下来。”
宿回渊站起一半身子,往对面一瞥,只见那干净的书页上工整写着两行字——
师尊不吃葱花。
师弟喜欢给师尊挑葱花。
宿回渊确信这人脑子有病。
刚想嘲笑几句,却只听街上有奏乐声响起。
几人往下一看,只见一群身着红衣的人正抬着新娘花轿,花轿边缘有薄金镶嵌花纹,光是装着金银玉钗的箱子就有十余个。前后数十个壮丁敲锣打鼓,街边人皆驻足观看,好不热闹。
“哇,这是哪家大户人家大喜的日子,好大的排场。”宁云志感慨。
“清衍宗虽少问世事,却富贵得很,你是内门弟子,到时候娶妻也能有弄这么大的阵仗。”宿回渊打趣道。
楚问朝这边淡淡瞥了一眼,没说话。
宁云志疯狂朝他使眼色,小声道:“师尊都没娶姑娘,我怎么能……”
宿回渊冷笑道:“你看他会有闲心做这些?”
“也是。”宁云志若有所思,“真不知道何方神仙能入得了师尊的眼,你说师尊有没有喜欢的……”
宿回渊冷冷打断他:“不知道。”
宁云志被呛得一愣。
“刚才还好好的,我又怎么惹你了?”他低声嘟哝着,见没人搭理自己,便也低头专心看街道上迎亲的队伍。
宿回渊深吸一口气,刚压下去的烦躁又无端升起来。
他忽然希望那花轿中坐着的是楚问,他只需要把其他人都杀光,就能把想要的人带走。再废去他全身功力,把人锁在兽皮缝制的鬼王床.上。纵使那人千万般恨他,也无济于事。
动动手指的事情,多么简单。
但怎么可能呢。
他明明连那人一根发丝都不舍得动。
“但是……那个花轿好生奇怪。”宁云志忽然道,“是不是有点太小了?”
宿回渊定心往下一看,确实不对劲。
花轿中心其实很小,仅能堪堪坐下一个孩童,周遭的红布用木条向外撑出去,乍一看显得与正常花轿无异。
“难道新娘子是个小孩?”宁云志大受震撼。
店小二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听见几人谈话,便小声道:“不是,客官有所不知……”
他叹了口气道:“这今天的新郎官是前年科举的状元,风光无限,他与知府家的小女儿两情相悦,郎才女貌,天作之合,早早就定好了婚期。可不想世事无常,就在婚期的前一周,知府家的女儿忽然因病去世了。”
宿回渊皱眉:“好端端的人,怎么会忽然生病。”
“天妒英才哎……那姑娘死之后,状元痛不欲生,却并未取消婚约,便把新娘的骨灰盒放进花轿中,依旧是明媒正娶将人带回家。”
娶骨灰,纵使宿回渊当了这么多年鬼主,也没见过这样的情景。
有种说不上的奇怪。
这话乍听起来没什么问题,但他隐隐有种直觉,这件事并非店家说的这样简单,反而处处透露着诡异。
知府女儿为何恰巧在婚期一周前发病,状元将新娘的骨灰大张旗鼓娶回家,究竟是真心相付,还是只为了掩人耳目。
这很有可能是他们接近薛方的进一步线引。
“我倒有个办法。”宿回渊淡道,“跟着花轿走进新郎官的家里,去搜一圈,不怕找不出什么东西。”
“这怎么进,府里戒备森严,可能还十分凶险。”宁云志一想起那夜的大火就吓出一身冷汗。
过了一会,他仿佛忽然想到什么一般,震惊道:“你不会是想……”
“如果想光明正大进去,且有足够的时间,只有一种方法——就是躲进花轿里溜进去。”
“不可,太危险。”楚问肃声道。
天下第一剑尊的气场过于强大,虽多数时候温敛,却依旧有不容置喙的魄力,大概极少有人能在他眼前面不改色地唱反调。
宿回渊便是其中之一。
“我是师兄,我去吧。”宁云志鼓起勇气道。
“你内力不够,容易死。”宿回渊丝毫没掩饰骨子里天生的戾气。
“师尊也不行。”
他的目光在楚问身上肆无忌惮地扫过一圈,轻道:“师尊太大了,钻不进去。”
第10章
若是发现松山真人仍然活着,他便再杀一次。
宿回渊耐着性子劝道:“师尊若实在不放心,可以抽一缕神识在我身上,万一有险,也能有个照应。”
楚问垂眸凝视着他,有那么一种感觉,宿回渊觉得对方看进了自己心底,一切隐秘细碎的心思都无所遁形。
他以为楚问会拒绝。
但楚问终究只是说了句“下不为例”。
浅淡灵力从楚问指尖涌出,汇聚成一个白玉状戒指,他不由分说地扯过宿回渊的手指,将其扣在了指节处。
指尖的触感微凉,戒指的束缚感却强烈,那白玉隐隐传出冷香,与楚问身上的味道别无二致,给宿回渊一种他把楚问留在指间的错觉。
有一瞬间他想把手抽回来,却生生忍住。
“有任何事情通过它叫我。”楚问沉声道,“我就在你身后。”
就在你身后。
宿回渊胸腔中倏然一热,但很快他便敛了神色,仿佛刚刚短暂的恍惚仅是错觉。
他不动声色地向后退了半步,若无其事笑道:“信我。”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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