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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循着声源,齐步朝外面走去。
巷里灰暗逼仄,巷外却阳光刺眼,不带过渡的骤然性转变,让人猛地还有些难适应,燕南叙皱了皱眉,刚想抬手遮一遮眼,未来得及动作,另一双温暖的手便已覆了上去,与此同时,不远处那阵凄厉的叫声再次爆发,伴随着肝肠寸断的哭声与婴儿的啼哭。
“我的孩子,我的……”
“什么你的孩子?危难当头,这就是我们的共同财产。你连自己都养活不了,还想养活什么?你这反而是害了你的孩子!”
燕南叙皱起的眉头又深了些,他将手放到祁北穆的手上,正想要将他的手扯下,看清对面到底发生了什么,不料,那双手仿佛被磁铁吸了似的,不但没有松开,反倒扣得更紧了。
“祁北……”
“先别看,”祁北穆打断了他,轻轻地叹了口气,揶揄道,“不怎么好看。”
燕南叙犹豫了一下,还是将手垂了下去,任由他捂着自己的眼睛,放轻了声音,疑惑道:“发生什么了?”
祁北穆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等了一会,等对面的哭声渐渐息了,这才将手撤下。
燕南叙看向对面,只见荒败的路边,一位衣衫褴褛的女人正跪坐在地上,脸色灰白,面上满是未干的泪痕,仿佛刚经历过什么大悲大痛。而在她的身前,淌了一滩的血迹,旁边还隐约有一块什么东西,血肉模糊,像是被撕扯坏了的人的皮肉。
联想起刚才的争论声,燕南叙很快就想通了前因后果。
燕南叙的脸惨白一片,深呼吸一口气,朝后踉跄了几步,头脑猛地一下陷入混沌,眼前的场景忽然跟记忆中的什么重叠在了一起,随即,他像是想起了什么,眸底飞快地辗转过一丝痛苦,瞳孔剧烈震动,眼眶微红,随即倏地攥紧了拳头,强逼着自己将目光转开,“走吧。”
见燕南叙快步离开,祁北穆没来得及看清他脸上表情的变化,先不假思索地跟了上去,而后调侃道,“哎,我家怀瑾不会被这种血腥场面吓着了吧?我还以为你会先骂我一顿,训斥我为什么不救他们呢……”
“救?”燕南叙像是听到了什么好笑的话,自嘲地嗤了一声,反应激烈,声音一下就拔高了,“救什么?救谁?那个婴儿?还是被生存的欲望烧红了眼的人?”
祁北穆就算再迟钝也反应过来,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几眼,没有说话,只默默地跟在他的身后。
“能救得了么?”燕南叙像是在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祁北穆,脚下的步伐都没有多顿一下,头也不回地往前走着,仿佛后边跟着了什么十恶不赦的猛兽,他唯要加快速度,才能将之远远地甩开。声音带着轻颤,也不知是因为被吓得,还是冷得。
这时,天降起了毛毛雨,冰凉的雨雾浮起,将燕南叙也一并蒙在了其中,让祁北穆忽然就有些看不真切了。
见状,祁北穆拧着眉,没有多想,便加快了脚上的步伐,毫不犹豫地走进了燕南叙身处着的那团蒙蒙雨雾。
他不知道燕南叙想到了什么,身上发生过些什么,但他知道,此人就像在地上流着的潺潺溪水,虽说看得清晰,可若伸手去抓,却是怎么也抓不着的。他唯有以跟他同等快、快一点慢一点都不行的速度在岸边走,才能与他并肩,同他走到一块。
也不知走了多久,直到雨势大了,祁北穆实在看不下去了,这才三步并作两步地抢先走到燕南叙面前,二话不说地将人扛起,往旁边的破庙里走去。
燕南叙异常的乖顺,眼神呆滞,也不挣扎,任由他把自己扛在肩头,往破庙里走去。
刚淋过雨,祁北穆怕燕南叙会着凉,便在庙里生了堆火,两人就这么拥着火堆,面对面地坐着。
“祁北穆,你有没有听过一个故事……”燕南叙出神地望着木柴上横跳的火星子,忽然开口。
“没有。”没等燕南叙的问题落下,祁北穆便抢答,话音顿了顿,又道,“但如果是你讲的话,我想听。”
闻言,燕南叙嗤笑一声,眼底的光波只灵动了一会儿,随即又陷入了死寂,“好吧。”
燕南叙没有马上说,而是先将手往火堆上够了够,明明眼看着那烤火这般炙热,但无论他的手靠得多近,都像是感觉不到一丝半点温度。他忍不住地较起了劲,将手又往那火上伸了点,几乎就要伸进那火里了。
怎么暖不起来呢?为什么热不起来呢?
这时,祁北穆的手以更快的速度闯了进来,猛地截住了他那截冰棍似的手,顺势裹进了自己的手心里。
“冷?”祁北穆轻轻地揉搓着他的手,问道。
等祁北穆将他的手都搓红搓暖了,他才木讷地点了点头。
“正好,我太热了,借我凉凉。”祁北穆不以为意道,“你说你的,然后呢?”
说来也怪,方才放近火堆都烫不暖的手,现在被祁北穆抓在手里,竟出奇地开始发热了,仿佛那人将自己身上赖以生存的人气与热气全都笨拙地渡给了他。
“从前,有一个小孩。”燕南叙陷入了恍惚,眸色渐深,“他没有家,后来,他被一只豺狼捡了,可没过多久,那只豺狼也死了。临死前,那只豺狼将这个小孩踹下了地狱深渊。在那里,小孩若想活下来,就必须跟那群恶鬼野兽一样,撕咬无辜之人的血肉,啃噬无辜之人的尸体。”
“小孩在地狱挣扎了七日,最后顽强地爬上了悬崖,爬回了人间,模仿着世间最清高的正人君子,佯装无欲无求地活着。”燕南叙的话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慢,他苦笑道,“可模仿得再像,又有什么用?他骨子里的那些脏血,一辈子都洗不干净。他还能算人吗?”
他是有什么事都咬碎了牙也要独自扛的人,即便是面对谢云川,他也只口不提当年的事,不想让谢云川担忧,一个人疼惯了就好了。可也许是扛久了,乏累了,现在不知怎地,面对这个人,他忽然就很想说说。
最好说完后,这个给过他温暖的人,会开始心生间隙,渐渐疏远他。
对,这样最好了,离他越远越好,又剩下他孤独的一个人,他就不必再被感情牵着,不必再操心这人什么时候会离开,自己怎么做才会看上去体面些,不必……
祁北穆没有说话,一手抓着他冰凉发颤的手,另一只手猝不及防地揽过他的肩,将他贴紧在自己的臂膀,下巴抵在他的头上,与他交缠的手加重了力道,紧紧地十指相扣着,哑声重复道,“算,当然算。”
燕南叙没有说话,但祁北穆却感觉到从肩头传来的一阵温热的湿意,他轻抿起薄唇,轻揽着他的手顺着他的背脊,缓缓地摸上后脑勺,顺着他三千墨发生长的方向,轻柔地抚摸着,像是在安慰自家那只受了伤的小猫仔。
“可他为了自己活下去的欲望,吃了好多人,手上沾了好多血。”燕南叙颤着声音,说道,“这样,也能算人么?”
“你想算,那就算,你不想,那就不算。”祁北穆说,“当人有什么好的?那么痛苦的话,我们就不当了。”
“不当人,那当什么?”
燕南叙说完,祁北穆感到肩上又传来一阵啃咬的疼痛,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一声不吭,随即像是哄孩子似的,耐心地哄他道,“想当什么就当什么,天上的飞鸟,水里的游鱼,随心所欲,自由自在,岂不比当人好多了?”
燕南叙没说话了,他将全身的重量都放在了祁北穆的身上,此时此刻,他好像已把他当成了能全身心去依傍的人,“傻子。”
“祁北穆,我以为我忘记了,可直到刚刚看见他们,我才发现,自己其实什么都没忘,都记得好好的。”燕南叙的话声带着哑意,像是哭累了,他只能贪婪地大口地喘着气,仿佛只要停歇下一刻,那空气便会从他的面前消失殆尽。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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