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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刻,他变成了季一粟,而百里乘风变成了他,他站在季一粟的位置上,才懂得季一粟究竟是怎么想的。
原来他真的不喜欢自己,原来真的不喜欢。
看着一个不喜欢的人在面前要死要活的,季一粟会是什么感觉呢?是不是像看伪魔一样,在看着一个笑话发疯?心里在想什么呢?嘲笑,烦躁,后悔自己招惹了一个死缠烂打的大麻烦?
他不敢回忆,不敢回忆过去那个自以为是的自己有多么不堪,他自己都这么唾弃厌恶自己,季一粟想必更是。
在这完全心死的一刻,他想,过不了多久,季一粟就会来抹掉他的记忆了。
手里凝聚出淡淡的寒雾,在漆黑的秋夜更是让人看了心底发冷,百里乘风一动也不能动,红着眼睛看着那只凝着寒雾的手,缓缓覆上自己的额头,他忽然意识到了什么,拼命想挣扎: “你不能这样,年渺,你没有资格……”
可是顶阶修士的实力,让他根本反抗不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寒雾笼罩了自己,冰冷的凉意仿佛要刺穿头颅。
他终于想起来,年渺是顶阶修士,哪里会需要他来救。
“你不能这样……”激烈疯狂的喊声换成了低低哀伤的乞求, “年渺,求你,别让我忘了你……”
年渺的眼泪彻底落下来,他也是这么乞求季一粟的。
寒雾游移到百里乘风脑中,没有多加动作,似乎犹豫不决,但他还是几乎能感到自己的记忆在被撕扯,划开,翻找,他不断喘。,息着,挣扎着,勉强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年渺,既然你要这样……能不能最后,让我看看,你究竟长什么样?”
最悲哀的是,他到现在,都不知道心上人真正的脸是什么样。
年渺的手停顿了下来。
他和百里乘风多像啊,他也不知道,季一粟长什么样。
“不好看。”他轻声说, “不想让别人看到。”
百里乘风惨然一笑: “既然不好看,说不定我看了之后,就不会喜欢你了,根本不需要你操心。”
年渺定住了,他不知道最后应不应该再欺骗百里乘风。
“你一直在骗我。”百里乘风低低道, “就算是现在,你想抹掉你的一切,也不愿意对我说一句真话么?”
他紧紧盯着年渺,目光灼热如太阳,仿佛能将人燃烧殆尽。
“你会抹掉……我在慕情湖那里的记忆么?”
年渺微微一怔,望向他的眼睛。
“那年我在慕情湖上看到的,其实是你,对么?”百里乘风的声音轻柔而悲伤, “所以你才会劝我,不要再执念于她了,因为那根本就是你。”
年渺迟疑着,还是点了点头。
他不想一直当个骗子了。
似乎早有预料,百里乘风扯了扯唇角,像是释然,又有不甘和遗憾,声音放得更低,几乎要听不见: “能让我,再看一眼么?太久了,我都要记不得了。”
他的眼眸里装着恳切和哀求,年渺看着他,就像看到了自己。
他发出了一声叹息,即使他不喜欢百里乘风,还是感受到了对方的悲苦,大抵这世间,求而不得一厢情愿的情感总是一致而悲苦的。
多年以后,百里乘风再次看到那张让自己曾经魂牵梦萦茶饭不思的脸,那时他年少轻狂,爱恨来得快也去得快,思慕如潮水,在新鲜了一段时间后,又渐渐褪去,仿佛只是遇到一个遥不可及的梦,时间久了,梦就淡了,很少再想起,可是竟不知梦中人早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他的身边,再次牵动了他的心,仿佛是宿命的注定,抑或是被命运的捉弄,他自始至终都恋慕了同一个人。
他忽然大笑起来,仿佛是极致压抑后的疯狂,又像是大彻大悟,抑或是不甘遗憾,巨大的悲恸如寄月岛海岸边翻涌的潮水铺天盖地将他淹没,他在潮水中没有挣扎,任凭自己溺亡。
良久,心魔侵蚀了神识,脑海仿佛被撕裂成碎片,气血翻涌沸腾, “哇”的一声,他吐出一大口鲜血,浸透了自己的衣衫。
* * *
拿回身体本来应该是一件好事,可是季一粟却比被碎。,尸还要难受。
他从年渺那里拿回来的,一共有三十八颗魔珠,是他身上的三十八个部位,这些部位并没有心脏重要,可是当这些身体回归后,他并没有感到舒畅,反而那颗一直平静稳定的心脏,剧烈疼痛起来。
他捂着心脏,独自一人坐在若留河的岸边,好半天才缓过来,抬眼看到静静流淌的河水,河上孤独的灯火,还有淅淅沥沥的雨。
这个时间段,连若留城都没有什么人了,只有“云间逢”是日夜不休的,像唯一一颗明珠,在黑色的绸带上骄傲地点缀着。
季一粟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大抵是因为,他第一次来到少明大陆,就是来的这里,身体记忆的本能将他指引了过来,毕竟他从年渺那里离开之后,一时间也不知道去哪里。
他小心翼翼摸索着自己新找到的身体,和之前的都不一样,充满了沉重和悲伤。
他闭上眼睛,细细感受着新融入的身体的异样,很重,比千万座山压在身上还要重,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来。
他又不是凡人,怎么可能有这么沉重的肉身。
他将自己的神识完全融入这些身体中,渐渐怔住了。
恍惚间,他的神识进入了新的身体,站在了一个弥漫着白雾的地方,不远处有几座模糊的浓雾,比白雾要浓郁许多,但还是看不清是什么,他晃晃悠悠飘了过去,身不由已地飘进了其中一团浓雾里。
随后,他看到了浓雾中站着的年渺。
所有的一切都是模糊的,像是解不开的谜团,只有年渺是清晰的。
年渺捧着他的身体,在伤心地哭泣着,眼泪接连不断,如今夜的雨迷迷滂滂,一颗又一颗,无数颗眼泪滴在他的身体上,没有滑落,而是融入了进去,消失不见。
每一个无人知晓的安静夜晚,年渺都没有睡着,而是抱着他的身体哭泣,一直哭到天明,这么多个夜晚,眼泪怕是能汇聚成若留河,奔流不息。
他想,年渺小时候都没有怎么哭过,怎么偏偏长大了,眼泪变得这么多。
他的心脏再次疼痛起来,疼得他脸色惨白如纸,几乎要出一身冷汗,作为至高无上的魔神,他的疼痛感其实很弱,不伤到要害,可以说是没有的,但是心脏是人身上最重要的东西,它的疼痛是如此的真实,好像被一只手握着随意揉捏一样,他尽力压制着自己的喘息,强忍着这种异常的疼痛过去。
是取了情丝后遗留的病症么?
这种疼痛不能放任不管,毕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出现,说不定会成为他的致命要害。
他现在就得去找寄余生,看看有没有解救的药方了。
他挣扎着想站起来,却双腿发软,身体沉重,一时间竟然没有办法站起来,只能茫然而孤独地坐在岸边,静静体会着心脏疼痛的余留。
他大概明白,为什么身体会如此沉重了,因为里面装满了年渺的眼泪,就像是一团棉花,干燥时轻飘飘的,可一旦泡上了水,就会变得沉重如铁了。
他的身体装载着年渺所有的眼泪和悲伤。
绝情的话说了,碎片解开了,身体也拿回来了,他以为自己和年渺已经断绝了一切,没想到到最后还是藕断丝连,纠缠不清。
他要怎么把年渺的眼泪还回去,让身体变得正常起来。
而且,他还忘了一件事:他忘了抹掉年渺的记忆。
年渺对他太过执念,不能再记着他,日后生出心魔更是祸患,要想和年渺断绝一切,必须把年渺的记忆抹掉,或者把年渺的情丝也取走。
可是取走情丝后,实在太疼太难受,他下意识还是不希望年渺经历的,抹掉记忆才是最好的办法。
可是这个想法冒出来后,他又自嘲地笑了笑。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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