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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蒋怜总会哭着顶嘴,她父亲任职扬州府管刑罚,母亲更出身襄州蒋家这样的大家族,可每回这样说,青楼的妈妈们总会冷笑,然后说:“你?还有父母?”
直到十四岁那年她被襄州蒋氏的外戚,也是她母亲的远亲表兄和他的夫人蒋张氏领走,蒋怜才知道,她父母找她找得白发苍苍,精神恍惚,一日不甚,打翻了蜡烛,葬身火海。
十四岁,也是她被领回蒋张氏家里那年,她来月事。
从此以后,那七岁开始便种在她身上的病,从未有什么反应的病,开始发作。
蒋怜被蒋张氏冷言嘲讽,也被继父打过,起先他们甚至不敢让她出门见人,每次发作,都要把她关在地下酒窖,蒋怜咬破舌头,都不能阻止自己在发病时,发出那样令人难以启齿的声音,这病起先忍一忍就过去了,后来越来越难忍,她受不住了,也知道蒋张氏看她那般模样,知道不好嫁,重新要把她往青楼送,她也就顺水推舟,回去了,但那时她想得简单,只是想让他们把药给自己,只要他们答应给药缓解她的痛苦,甚至重返那里做妓,到十七岁时以江南第一名妓的名头,随他们叫卖自己的初夜,也是可以的。
可蒋怜没想到,原来那药吃久了,会死人。
而且她的病是好不了的,除非月事没了,否则一直都会发病。
后来她疯了。
她和桃花楼里一个待了许多年的小厮穆松里应外合,偷了药,然后一把火,将那江南第一妓馆,烧成了一副空架子。
蒋怜不觉得自己有错,她甚至觉得自己对桃花楼过分仁慈,毕竟烧楼时,她将所有人引了出去,没一个人因此死去。
从桃花楼里偷的药量足够,能用到她被药毒死的那一刻,穆松当然知道她的情况,说自己可以帮她牵线,让她去给自己富足男人做外室,蒋怜问穆松为什么她不能嫁给他,穆松沉默了,他只说必要时可以帮她缓解。
也是,没有一个正常男人会愿意娶一个中了如此妓子之毒的女子做妻,就像蒋张氏说的,这辈子任谁知道她得了这病,都会嫌弃,就是那村头瘸腿又哑了的吴老头,都是不愿娶她的。
但若是放在青楼,她便是最受欢迎的那个。
这仿佛是命运在对她说,她只适合做一个玩物,不值得被人尊敬。
蒋怜对此一笑。
全都去她娘的。
她出身也算高贵,凭什么要变成这样,蒋怜哗哗吃了药,然后决定自己这辈子要做活得最好的人。
她不觉得自己可怜,她脑子不错,赌钱总赢,还懂得同时欣赏高雅和低俗之物,每日留恋戏院就能得到极大满足,她还很有品味,从来都懂得尽自己所能买这世间她觉得极好的物什给自己用上,毫不亏待自己,她每日就是享受赌钱的快乐,斗蛐蛐的快乐,与人吵架吵赢的快乐,听曲看戏的快乐,收集奇珍异宝的快乐,更绝的是,她一直吃的药,虽然不久的某一天会要她的命,但只会在睡梦中让她悄然死去。
世间有多少人来时哭走时哭得更凶,她却死得如此轻松,岂不是比别人要好上一大截。
所以蒋怜觉得,她从不可怜,她是这世间最幸福之人。
除了发病的时候,更甚者,就是发病还找不到药的时候。
难道是她忘带了吗,不会啊,她一直将装在衣兜里,难道这回忘了吗……蒋怜缩在地上不停颤抖,脸上发着不正常的红晕,身上好像万千蚂蚁在爬,她咬着唇尽量不让自己发出那种讨厌的声音,然后尽力去摸自己的衣裳,想找到那药品。
“啊……”药没找到,她已经快要忍不住了。
她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一直扭动,她死死咬着嘴唇,双手扣着地,她不知道该怎么办。
没有药,这病就一直消退不下去,她该怎么办……
找个男人来吗,不可能的,这辈子都别想让她开这个口子,她不想因为病让任何人趁虚而入,这辈子只能她占别人便宜,别人休想沾她一丝一毫……
可没有药,那要怎么办。
蒋怜忍不住发出声音,身体扭着,眼泪也流了出来。
陆衡清就站在离她不远处,静静看着她,眉头皱得很紧。
霍鹰站在更远处的庙门口,见自家少爷半天没有动静,小心翼翼开口:“三少爷……”
陆衡清扭头走了出来。
“三少爷,那现在……”
“我们回去。”陆衡清只道。
“可少夫人……”
“让她自生自灭。”陆衡清只道。
霍鹰愣了一下,但又觉得,似乎也没其他办法。
“那三少爷一会儿可否要去墨台那边,您今日围猎取胜,不是按规矩要写一份贺秋联……”
陆衡清刚准备上马车动作一滞。
“车上可有笔墨?”他又问。
“都有,全都有。”霍鹰很快回答。
“不用去墨台,我现在写,然后送过去便好。”陆衡清说完,上了马车,去柜中取里面的笔墨纸砚。
拉开马车坐榻下的木柜,他看见了一只盒子,忽然想起,这事那晚上,韩太医给他的药箱。
陆衡清很快从一旁去了笔墨纸砚,找了一处开阔处铺上毛毡垫,执笔作对。
很快,一副贺秋联完成。
“收好。”陆衡清对霍鹰道。
“少爷这贺秋联写得真妙,字又遒劲,还不知若是其他人瞧见了,要怎的夸。”霍鹰一边收拾,一边感叹道。
陆衡清神色冷淡,一句话不说,定定站在原处。
直到霍鹰将那副贺秋联收好,他还依旧站着。
“三少爷?”霍鹰询问,“您怎么了?要不先上马车?”
陆衡清依旧站着,眉头拧得很紧。
霍鹰:“三少爷……”
“呜呜啊……”
霍鹰正想再去叫陆衡清,这才回过神来,方才在清神庙中那隐隐约约的哭声,好像越变越大了。
也是这时,面色铁青的陆衡清突然回头,朝着清神庙再度走去。
他刚打开那庙门,往里间一走,便看到嘴角和额角都流着血的蒋怜。
蒋怜快疯了。
浑身痒得不能自控,像是一团火烧灼着她,她知道要怎样做,但也知道不能那样做,她没有办法,她受不了了,她咬破了自己的嘴唇,想用疼痛唤回自己马上丢失的神智,可发现根本不奏效,她只能拿着自己头,往柱子上撞。
只是她没被撞晕,只是疼痛,而身体那股痛苦的痒和疯狂,不仅没有缓解,还越长越疯狂。
“呜呜呜啊……”蒋怜忍不住大哭出来,拿起地上的碎石,就要往头上砸。
“蒋怜!”陆衡清上前一步,扼住她的手腕,不让她有动作。
可就算被控制手腕,又能怎样呢,心中的燥热减不了一分一毫,甚至更重了。
有个男人在她身边,专属男子清冽的气息铺面而来,像是夺魂的风,要将她吸过去。
蒋怜几乎快呼吸不了,身体一股更疯狂地感受涌了上来。
好想靠近,好想。
她要疯了。
“呜呜呜放开我!”蒋怜一边哭一边大叫,然后使劲儿挣脱着束缚,将自己的头往墙上砸。
只要把自己撞晕就好,撞晕就什么都感受不到了,不行的话,撞死也好。
蒋怜像只被抓到就疯狂挣扎的野猫,又喊又叫,陆衡清只能死死摁住她。
“放开我,放开我!”她受不了了,弯下腰一口咬上了陆衡清的手背。
陆衡清下意识松了手,然后蒋怜就往墙上狠狠一撞。
脑门一股热流涌了下来,可她还活着。
甚至还清醒着。
“呜呜呜啊!——”蒋怜真的受不了了。
她直接拿起地上一块尖锐的瓦砾,朝着自己的脖颈处戳去。
“住手!”陆衡清眼疾手快,忍着手背被她咬出的深深流血的伤口痛,一把抢过她手里的瓦片,纵身而起,跪在她面前,将她两只手腕扯过扼在她身前,另一只手将她的肩膀抵在墙上,一只腿死死压在她不停蹬的腿上。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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