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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管军速开城门!谢管军速开城门!”

谢承瑢手里的枪早被雨水洗得冰凉。他拧着眉头看对面的刀枪铁骑,半晌不语。

贺近霖在边上急得跳起来,指着那头的崔兴勇说:“崔帅有危险!要不要开城门?”

见谢承瑢不答,他更沉不住气了,“谢同虚!”

纪鸿舟咬紧腮帮子:“雨太大了,对我们并不利。”

“请谢管军速开城门!请谢管军相助!”底下传令兵被雨浇得眼昏,战马仰头嘶鸣,他差点儿从马上掀下来。

谢承瑢思索着看这一切,还是没有说话。

贺近霖说:“派兵出城救援吧,管军!”

城楼上的将领都在等谢承瑢差遣。

“再这样下去,崔帅会出事的!”贺近霖恨得拿枪,“我去带兵救他。”

“谁敢?”谢承瑢忽然板着脸说话了,“全军待命,谁敢开城门,格杀勿论。”

“管军!”

谢承瑢分神去盯贺近霖:“听不懂我说话吗?”

贺近霖手被雨打得发抖,他用力跺脚,靴子全被水溅湿:“难道我们就眼睁睁看着西燕人把他们屠戮殆尽吗?”

崔兴勇分明已经打到城门下,他骑在马上,仰头迎漫天的雨。

“谢同虚!快开门!西燕军太强了,我实在是不敌啊!”

谢承瑢与其相视,说:“请崔公再坚持一下吧。”

“什么?”崔兴勇抹了一把脸,回头望向死战的将士们,“坚持不了!这是西燕精锐!”

“怎么能这时候开城门呢?”程庭颐从旁边冒出来,“不能开城门!”

谢承瑢微微点头,对崔兴勇说:“我会叫弓兵助你的,崔公再坚持。速传弓箭兵列阵!”

崔兴勇大口喘着气,既然谢承瑢不开门,他也没得说了。眼看敌军从身侧刺枪而来,他立即躲避,却被雨滑得跌下马去。

长枪数刺向他,他在泥水中滚了几圈,摸着爬起来,再拿枪去打。

人、马哀嚎之声交杂,惊雷滚过,血沿着雨落满城门口。枪刃之下,无数皮肤被划破,苍白的手背埋在血中。

崔兴勇脸上挂不住血,他已经到极限了,喉咙好像是被扼住,几乎不能呼吸。他带着绝望的眼,再次望向城楼上的谢承瑢:“快开门!快救救我!”

谢承瑢听见他的呼救了,他犹豫了一瞬,还是选择不开城门。

楼下血流如河,西燕军杀尽了数百周军,兴奋得像野兽猛虎。他们吼着冲向崔兴勇,将他牢牢包围成圈。

欢笑声刺耳,目光如箭。他们抱着枪,似乎在想如何才能玩出花样。

“他妈的!”崔兴勇抖着端起枪,带最后一丝希望再望谢承瑢,“快!快开城门救我!”

谢承瑢心一揪,环顾四周,见弓箭手还未到位,骂道:“弓箭手还没来?!”

贺近霖仓皇地回答:“在路上,还在路上。”

“还在路上?!”谢承瑢攥紧拳头,“叫他们快点!”

“是,是!”贺近霖匆匆跑下楼去,“快点,叫弓兵再快点!”

谢承瑢好像冒汗了,碍着雨,他分不清是水还是汗。他心里也摸不稳,目光紧锁着底下的崔兴勇。

崔兴勇当真是拿不动枪了,他完全被枪带着走。枪挣扎着要逃出去,他抓不住枪杆。

四周的西燕军要玩弄他,各自拿枪刺一道,一道一道划破他的盔甲。

他的小腿被砍伤了,站不稳,扑通地跪下去。枪滑泥飘走,脱离了他的手心。血从他的皮肉上泻出来,他疼得龇牙咧嘴、青筋骤暴。

他看不到城楼上的谢承瑢,但他听见谢承瑢说:“请崔公再坚持,我还是不能开门!”

“不能开门……”崔兴勇真的快没力气了,他用手抵挡着西燕的枪,在血光中,他终于看见谢承瑢的脸了。

他说不上谢承瑢是什么样的表情,也许是轻蔑,又也许是不满,谢承瑢应当最厌恶逃兵。崔兴勇这下才反应过来,让谢承瑢开城门救他,他岂不是成了逃兵?他英勇了一辈子,怎么能在这个时候当逃兵呢?

“老子……老子七十岁,除了皇帝父母,还从来没为谁跪过!”崔兴勇朝着面前的敌军啐了一口,撑手臂要再站起身。可他的腿脚不听使唤,泡在雨里颤抖。他的手臂上全是血,染了一片红。

头上的雨越来越大了,他的头鍪不在,水就沿着他的发滚下来。他看见自己散下来的白发,还有地上水坑里他的倒影。

他是一个狼狈的,白发苍苍的老人。

和昔日他驭马横枪的样子完全不同。

有枪刺穿了他的肩膀,还没等身体反应过来疼痛,他就已经被长枪掼在地上了。水落在他的眼睛里,他努力挣着,还能看到城上的谢承瑢。

谢承瑢趴着城墙用力往下看,有水从他头盔上滴下来,似乎坠在崔兴勇的眼中。

这是他最后一次向谢承瑢求救,可是谢承瑢还是那样冷眼看着他。

“看吧,你的手下就是不开城门呢!”西燕军在旁边嘲讽崔兴勇,“在秦州这么多年,教出来一个白眼狼?”

崔兴勇死死盯着谢承瑢,他不想死。

雨越下越大了,谢承瑢始终没有挪动过脚步。他就站在最前面,冷漠地看着崔兴勇。

崔兴勇狰狞着脸,血手摸到地上的枪。算了,都是要死的,要能英勇地死了,将来他还是千古流芳。

“算了,别他妈开城门了!”崔兴勇大喊着,就在此时,一圈西燕人遮住了他望向谢承瑢的视线,无数枪向他捅来。

“崔公!”

有一阵巨雷响起,天被闪电劈裂了一个口子。

这时候才有弓兵上城楼,万箭齐发,伴着雨一起冲向西燕士兵。

谢承瑢的眼愣住了,他极力想去见底下的人,可他能见到的,只有被数十杆枪插成筛子的崔兴勇,还有无数受箭而死的西燕军。

血随着雨漫上来了,要没过谢承瑢的脑子。

“崔公……”

一支飞矢突然从下面窜上来,狠狠贯穿了他的左肩!

“谢同虚——!”

谢承瑢有很久的痴钝,直到他倒在雨水中,鲜血漫成了泊。

天上的雨掉在他的眼里,他木讷地看着天上的雨。

崔兴勇死了。他想着,因为他拒开城门,崔兴勇战死在城楼下,战死在他的眼前。

他感受到钻心蚀骨的疼痛了,就在此刻。

像要死了一样疼。

*

建兴二年,谢承瑢被贬到秦州任兵马钤辖。那时候,崔兴勇是秦州马步军都部署。

第一回 在秦州见面,崔兴勇和他说:“来秦州,实在是委屈你了。”

秦州和珗州是一点儿都不能比的。秦州夏日炎热,冬日寒冷,春秋极短。崔兴勇说,他很不喜欢秦州的天气。

“若说哪儿天气好,还是珗州最好。”

谢承瑢是珗州人,但很不喜欢珗州。那时候他说:“我去哪儿都行,就是不想去珗州。”

崔兴勇大笑:“你还年轻,想出去闯。像我们这样年纪大的,就只想安享晚年了。”

“崔公应当可以告老还乡了。”谢承瑢说。

“不,还不能。”崔兴勇无奈道,“我走了,谁来守秦州呢?”

“人家都说,活得越久,越不怕死。可我却不是。我是活得越久,越怕死。”崔兴勇折过军营里的桃花,笑说,“同虚,你会有这样的感受吗?我在战场打了这么多年仗,每赢一回,就越惜命。年轻的时候没享受过安稳日子,老了之后反而向往起来了。”

谢承瑢年纪小,不懂他的心思。

“我有许久没见到我儿子女儿了。我家人多,小孩儿满地跑。我是一个都舍不得啊。”崔兴勇满眼笑意,“我想快点,快点回家。”

在秦州前两年,谢承瑢生不如死,崔兴勇也当是生不如死。

日子是完全没有盼头的,守城、打仗,打仗、守城,还要分心镇住底下那些心高气傲的将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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