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周有雪by玻璃时针(5)(1 /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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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

其实已经不再冷了,反而是暖的,风雪落在身上也不再讨厌。

等不到。

宋沅不知道还能做什么,在一片雪茫之中,似乎只能等,或者回忆。

他回忆起过去非常短暂的灿烂辉光。

曾经无关紧要的,现在反倒变得清晰,他记得缠斗许久、最后被他一剑撂下台还纠缠不休的少年符修,他记得收起禅杖、双手合十对他一笑的佛修,他记得本命灵剑上的青色穗子,随着他的脚步摇晃落座,旁边的人亲亲热热地凑过来为他簪花,他记得自己的目光不受控制地飘飞出去,和难得的赞许交汇,他记得自己心潮翻涌。

他也记得耳垂上冰凉的触感,他还记得那道冰凉的声音。

师兄,你怎么这么不要脸?

于是一切都开始燃烧,每个人的面孔都僵硬如纸人,整个世界宛如泛黄的画卷,火舌放肆蔓延,直到舔舐他的脸颊,他就热得清醒过来。

分明冰天雪地,为什么这样热。

睫羽被雪压得好沉,睁开都费力。

于是他看见,这茫茫天地间,还有第二个人。

从身量上看,还是高大的男人。

具体他看不分明,只看出那容貌是极出众俊美的,白头发,也不一定,似乎是发间和衣裳上都落满了雪,以至于一眼望去都是雪白一片,看不清衣冠样子。

宋沅想呼救,但实在无力,所幸对方似乎也发现自己,逆着风雪向这儿走来。

天地一色,以至于他量不清距离长短,但也发觉那人行动迅速。

莫非是刚刚上山的修士?

宋沅心里不由得微微雀跃起来,可是眼前愈发模糊,他支撑不住,重重跌在地上。

此时,什么冰凉的东西游弋过来,轻轻地抬起了他的下颚,使他得以注视对方的面孔。

男人有一双剔透的红眸,目光冰冷而漠然,宋沅这时候才发现,并非大雪将他发色遮盖,而是他天生一头雪色的长发,没有衣冠,而是裸着肤色苍白、强健有力的上身,一手握着一根黢黑的尖刺,一手拎着两只冻硬的雪兔。

体修,大千世界无奇不有,或许是功法特殊,不仅将人变成白发红眸,还需要在雪山修炼。

天不亡我。

宋沅的精力已经不足以支撑大喜,可是混沌的头脑这时候问道。

如若此人的双手都各有用处,那么,抵在他下颚的冰凉,是什么?

他垂下眼睛,随即瞠大瞳孔,最后重重闭上。

他的剑锋,最终只推出半寸。

*

崎岖的,昏暗的洞穴,宋沅只能拼命奔逃,却无论如何无法逃离那细微的鳞片摩擦粗糙地面的声响。

他要逃走。

他要逃离。

逃离那条,他平生未见的恐怖凶兽,生着人类的面孔和上身,却白发红瞳,下躯接着一条粗长蛇尾的凶兽。

他被对方掳进山洞,似乎是为了保持鲜美,一时半会它没有动手。

宋沅清醒过来却等不住,心知自己绝对难以抗衡,便趁这怪物出洞觅食,一把抓起灵剑要逃。

可没想到这洞穴如此之深,他又身负重伤,无论如何都找不到出口,甚至磨蹭到对方归来。

修士的五感清明使他很快觉察了这恐怖的声响,没命地奔逃起来。

他竭尽全力,却慌不择路,最后好似无头猎物,一头撞进了猎手网兜。

人蛇盘尾立定的时候看起来比他高大许多,它以尾游弋时也不遑多让,只是此时却慢得多。

或许是看透了猎物的色厉内荏,不必过分紧张,可以故作斯文。

想到这点,这张出奇得清纯俊美的面孔也面目可憎,尤其那上面一点神情也无,便活像一张怪物掠夺来的美貌人皮,精致虚假。

宋沅恐惧的心情难以言表,他退了一步又一步,直到退无可退,于是他近乎攥烂了自己的丹田,压榨出一星半点儿灵力,拔出他的剑。

灵剑嗡鸣,剑尖在空中划了个不圆满的弧,正是生衣剑三十六式中最为有力的一式,千里长风。

只是如今舞得实在不够漂亮,宋沅心中嘲道。

那漂亮怪物却始终立在原地,剔透的红瞳冷冰冰地注视着他。

如此狭窄洞窟,总归不是你死就是我们一同死。

剑气直袭它面门而来,但宋沅却连一个功成的笑也抿不起来。

他的脸僵住了,或者说,整副身躯都僵住了。

不到一息,自丹田涌出的寒气席卷了全身,将他的经脉寸寸握紧,将他的血流滴滴冰冻,他的脸色变得苍白,嘴唇冻成青紫,连眉间都碎出薄薄冰凌。

他失去了意识。

*

宋沅醒了。

他是被身下的寒玉床冻醒的,起身时透过紧闭的窗棂,发觉天光已然大亮。

做了一个长梦。

梦里恐惧得要命,可是醒来却笑个没停。

他起初没发现,兀自坐了一会儿,实在觉得冷,便裹了软被下床。

凌云塔理当没有什么旧衣,百宝囊足以装下随身带的衣物。

可是宋沅侥幸地打开那个做摆设的雕花衣柜,却见到华光璀璨,满柜的精美衣物。

件件非凡品,有几身甚至散发着宝器的华光。

什么鲛绡,什么花光锦,宋沅看得眼花缭乱,只猜想这房间或许有人借住过。

既然借了他的房间,那么借他一身衣物算偿不为过吧。

宋沅从里头翻出一件云竹绣的青衫换上,才刚踏出房门,便听见一声平淡的宋师叔。

是个站在门口的女弟子。

宋沅眨眨眼,不想七年过去,他的辈分都升到师叔了:师叔?你,可是于师兄于德彰的弟子?

于师兄是掌门首徒,年岁和修为最高,宋沅只能想到是他。

那女弟子便认真解释道:并非,宋师叔,我是外门弟子,领了执事堂令来为您修整住处。

那便是新入门的外门弟子。

剑宗弟子算不上兴旺,不同于法修按灵根收徒,三灵根也可一试,剑宗须得验剑心、摸剑骨,缺一不可,加之剑修修行不易,坚持下来的人实在寥寥,因此外门弟子与内门弟子之间说起来并不如法修差别显著,若是内门弟子懒怠,被外门出的寒门天骄顶了也不是没有可能。

剑宗也乐于施予机会,执事堂便是如此,内外门弟子皆可自此获取任务,大到屠魔斩妖、小到家长里短,外有行侠仗义,内有修修补补,以此换取修炼资源,这女弟子就是领了任务,前来为他修整的。

宋沅稍微想了一会儿才回忆起来这么一回事,连忙给她让开,说道:啊,麻烦你了,我能帮...

他顿住。

女弟子正取出法器,闻言转过脸看他:师叔?

宋沅自嘲一笑,轻声道:抱歉,我也帮不了什么。

女弟子望着他,鬼使神差地,她道:那师叔笑一笑。

欸?宋沅不禁有些古怪,为什么,要笑?

那宋师叔方才为什么笑?

我笑了吗?宋沅摸了摸自己的嘴角。

是。女弟子说完这些话,不由也沉默了片刻。

她并不是一个话多的人,也不是一个爱看笑脸的人。

只是她第一次见旁人口中的宋师叔,想起曾听闻的那些话。

一个面上常笼罩着忧悒之色的谨慎守礼之人。

比之谢师叔少英气,比之阮师叔少活力。

可并不是,她见到的,是一张白净柔软的,唇间带着笑,眼瞳闪亮的鲜活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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