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宿之苏黎by掬然(1 / 2)
第1章 年夜(上)
半梦半醒间,苏黎惶然惊醒,随着一阵紧过一阵的心悸,胸口熟悉的窒痛感渐渐清晰起来,全身被魇住一般,丝毫动弹不得,苏黎感到自己似乎是睁开眼睛了,因为有一团团明暗变幻的光影不停在眼前翻涌着。
似乎过了很久,又似乎只在一瞬,视线又被黑雾凝聚遮蔽。苏黎虽越发喘不上气,但他的神志慢慢清醒起来,身体的控制权也恢复了些许。
心中竟是异常平静。
默数着节奏,他一次次尝试着一点点调整呼吸,一遍又一遍,终于,眼前的黑雾散去,窗外光怪陆离的霓虹灯投射进来,他看到小喵掺着杂色的白毛脑袋一动一动,正努力舔舐自己紧攥住胸口衣襟的手。
再次努力慢慢集中精力,果然,手背有些湿热的触感。
又过了一会儿,小喵焦急的喵喵声缓缓清晰起来,间或,窗外传来一阵阵烟花炮竹炸开的声响。
是了,现在应该仍是除夕夜。
距离他顶着父亲的震怒,母亲的不满,几乎是落荒而逃般,离开餐厅,恍恍惚惚回到自己卧室,可能并没有多久。
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反锁住房门,他便人事不知了。
或许并不只是他的幻觉,隐约记得,当时苏旭似乎是嗤笑了一声。
他的窘迫,竟能如此令他开心么?
为什么?
他以为,在这个家里,他和他一直相处得还算融洽,至少,和别的兄弟并没有什么不同。
也是,从小到大,他一直是被所有人厌弃的那一个。
别家的兄弟应该是怎样的,他又如何知晓呢。
小喵发觉他醒了,咕噜咕噜撒起娇来。
苏黎唇角微翘,似乎是做了一个微笑的表情,颊边却有一串泪珠滑落,悄无声息的,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他看着小猫,心道:我还有你。
就这么静静地躺在卧室的地板上,他尝试着去分辨手腕上手表指针走动的声音。
心悸和窒息感让他很难集中注意力。
好想睡,但不是现在。
这座地处中南的省会城市,冬季严寒,市政却并没有集中供暖,自空调普及以来,家家户户几乎都是靠空调制暖。
他现在所处的房间在昨天之前还是备用客房兼储物室,住进去以后才发现空调是坏的。到处冰寒刺骨,空气中,还弥漫着一股淡淡的,久无人居的,腐朽的味道。
读大学之前,他和苏旭都住在这栋三层独栋别墅的二楼,两个人住一间套房,有各自独立的卧室,共用一个卫生间。
学校所在城市的宠物店,但凡能找到联系方式,又看起来靠谱的,他都联系过了,可没有一家春节放假期间接受宠物寄养。
他不得已才把小喵带回家。
回到家的第一晚,苏旭说自己猫毛过敏,大半夜的,将苏黎连同小猫一起推搡出去,锁在门外。
苏母正好经过,听到动静,埋怨地看了他一眼,说你弟弟身体一直不好,小时候有过哮喘的症状。看到保姆闻声赶来,她是极爱面子的人,没有继续说下去,直接让保姆去三楼给他收拾了一间客房住。
空调坏了,电热毯一时半会没找到备用的,他就抱着小猫,将就了一晚。
第二天,保姆把他房间的电热毯撤下来,铺在客房的床上,看样子,这个寒假,或许,不止这个寒假,在这个家里,他都将在这个客房落脚了。
可能是因为春节将至,保姆一直没有联系到空调维修人员。第三天是除夕,保姆放假回家了。他自己上网搜到相关品牌在这个城市的维修电话,用手机拨号,没有打通。
所以他现在不能睡过去,冬夜,实在是太冷了,至少,他要躺在床上,还得盖上棉被,最好,能有力气将电热毯也打开。
跟着手表的滴答声调整呼吸,他觉得自己似乎又恢复了些许身体的感知力。
因为他感觉到,他的胸口,不知是不是心脏的位置,窒痛感愈加强烈了。按照以往的经验,这种程度的发作,随时都有可能将他再次拉入黑暗。
为了不睡过去,他强迫自己事先在脑海中将撑坐起身这个对此时的他来说,艰难到几乎不可能实现的动作,慢慢拆解开来。
而后,一边不住和自己说话,一边像一台年久失修的机器般,一点一点的,按照心中预演的那样,先是抬起手腕,连带着肘关节弯曲,手掌慢慢接触到到床尾的实木框架。
现在,我知道,是的,你已经力竭了,可你只需再微微侧过手掌,抓住床柱
对,这并花不了什么力气,你之前不是做得很好吗?这一定比上一个动作简单多了,然后,你还可以稍作歇息
看啊,你不是已经做到了吗,苏黎,接下来,就只剩一个动作了
于是,他咬住下唇,将全部注意力倾注到抓握床柱的那条手臂上,一个用力,将自己挪到床面上。
可还是很冷呀。
苏黎心想。
再一次,他坠入黑暗。
第2章 年夜(下)
苏黎以为自己会死,但他还是醒过来了。
他的心脏是真的出了问题,上学期在校医院体检时查出来的,校医让他去大医院做进一步检查,似乎很严重。
室友说,他哥哥得的就是那种病,以现在的医疗水平,除非心脏移植,手术无法根治,只得静心修养,慢慢吃药吊着。发展到后期,随时都可能迎来死亡。
他一直拖着没去医院,辅导员问起的时候,他只说已经去过了,不是心脏病,只是急性焦虑证罢了。
是的,从很小的的时候,他便一直被诊断为急性焦虑症。
那是一种在他父母眼中很矫情的,令他难堪的病。
其实,从有记忆以来,每一次发病时,他都忍不住担心自己会死。
像他这种不合时宜的人,就这么死了,万一人真的有灵魂,让他情何以堪。
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不知道别的人有没有单纯地惧怕过死亡。也许,对于真正直面过生死的人来说,令他们恐惧的,大都不是死亡本身吧。
比如他自己。
假如他现在死在家中,一定没有人及时发现,那么他的灵魂,说不定就得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身体,慢慢出现尸斑,一点一点腐坏。然后那个倒霉的保姆,在七天假期结束后,打扫房间时,就要看到一滩不堪入目的烂肉了。
许能因着空调坏了,房内寒凉,非常幸运的,七天时间并不足让尸体腐烂。
可她仍是会尖叫的吧。
有一次,不记得他又犯了什么错,想来,应是和苏旭有关,否则苏父不会如此暴戾,竟迁怒地将他养的一只小狗一把掼下三楼,摔在一楼花坛中,当场毙命。
那是一只雪球一般,温温软软的小狗,口鼻中不住有血液涌出,原本黑宝石一般,神气活现的双眼黑洞洞大睁着,至死都未及反应出究竟发生了什么。
保姆看到了,大叫出声,听起来有些凄厉。
倘换成是他的尸体,散发着令人作呕的味道,出现在这个家,或是任何一个不合时宜的地方,都将是一件害人害己的事。
他的灵魂,或许在火化前,都将一直禁锢在那具不堪的尸体内,还能看到人们提起他时,各种或嫌弃,或鄙夷,或嘲笑,或冷漠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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