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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出老馆大门,他打了个激灵,裹紧身上的羽绒服,慢慢跑向东北门旁边的操场。

也许是T大苛刻的体测要求,操场上夜跑的学生很多,带着耳机、三三两两呼着白气。操场中间的草坪上是浓情蜜意的情侣,大冷的天,假草都坠着冰碴,竟然也坐得下去。

闻笛看着刚迈进成年世界的年轻面庞,颇为艳羡。本科虽然谈着恋爱,一直异地,没机会坐在操场上看星星。现在虽然有心仪的对象,这样无忧无虑的时光却再也回不去了。

他把包存在操场角落的储物柜里,沿着里圈慢跑。他不常运动,偶尔跑一次,微微出汗,有种打通筋脉的舒畅感。

冷气加上血液激荡,某个瞬间,脑中闪过一道火花,就像突然拨出了乱麻的线头,思绪剥丝抽茧般解开。他正欣喜地理清线索,蓦然在操场边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还是那副醒目装束——长发披肩,随机染成彩虹中的一个颜色,即使在夜色中也令人目眩。零下不穿羽绒服,大衣长靴,手上带着银光闪闪的戒指。

闻笛每次看到他,都怀疑他想变成发光的水母。

“蒋南泽!”身子骨活络了,叫喊声都格外嘹亮,“你怎么会在这儿?”

借着路灯隐约的光,闻笛看见被叫到的老同学身子一僵。

看这反应,必有隐情。

“你回国了?”闻笛走上前问,“什么时候回的?”

“就最近。”蒋南泽把手插在兜里。随时体面似乎是富家子弟的操守,零下也要咬牙死扛,拒绝秋裤,闻笛替他们哆嗦。

“现在不是国外的假期吧,”闻笛说,“离圣诞还有很久呢。”

蒋南泽眯了眯眼:“我跟导师请假了。”

“就算回国,你来北京干什么?”闻笛说,“你不该回老家吗?”

“来北京玩玩,顺带见见同学呗。”蒋南泽说,“就你一个是T大的学生吗?”

运动过后脑子转的飞快:“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来了?前两天我们才聊过。”

蒋南泽还在斟酌怎么搪塞过去,闻笛已经拿出手机,翻开了微博。蒋南泽开了个不温不火的微博号,时常发些科普、博士日常,闻笛没事会刷刷。

“你现在定位还在美国,”闻笛把屏幕转过来,罪证昭昭,“你是打穿地心瞬移过来的?”

要让定位显示在国外,必须一直开着梯子。这就是有意误导了。

谎言被戳穿,蒋南泽面露尴尬之色,但很快收住了,淡淡地看着远处的宿舍楼。

“出什么事了?”闻笛觑着他的脸色,蓦然心慌起来。

蒋南泽简单地说:“我退学了。”

这话像平地一声炸雷,把闻笛震懵了。“什么?”

蒋南泽仰望没有几颗星子的天空,这幅思想者的样子跟他毫不相配。“没想法,没成果,转了课题也还是一无所获,”蒋南泽说,“刚读博那会儿,意气风发,活蹦乱跳,被困难砸中了,马上就能爬起来,继续往前走,可现在……”他笑了一下,“当初我还以为,只要努力,只要有韧性,怎么都能做出成果来。可现在想想,你对着石头乱砸,就算砸一万年,难道能砸出好看的雕塑来吗?”

闻笛忽然觉得胸口剧痛。深埋心底的伤口突然裂开,多年隐秘的恐惧就这样大白天下。

“实在是做不下去了,”蒋南泽说,“想回到四年前,去找和老板套磁的自己,告诉他,别来这里。但已经晚了,太晚了。23到26岁,最黄金的四年,完全用错了地方,使错了劲。”

闻笛看着他,两颊因为寒冷而麻木。“谁不是这样呢?”闻笛叹了口气,“但你都博四了……”

沉没成本已经高昂到无法放弃。

“找个好发文章的方向,水篇论文毕业吧。”闻笛说。

蒋南泽不置可否地笑了笑。“我暂时不想回实验室了,”他说,“我需要一段时间静一静,想想做研究是不是我想要的。”

闻笛看了他半晌,挤出一句:“那可是普林斯顿啊……”

多少人前赴后继、卷生卷死、拼尽三代之力都想进去的地方,难道说不要就不要了?

蒋南泽耸了耸肩,没说什么。

闻笛想了想,不劝了。不是走投无路,谁会在博四休学呢?

“你怎么不早告诉我?”闻笛问,“我还以为你过得很好。”

之前聊天,蒋南泽没有任何反常之处,照样插科打诨。闻笛也提到了他的研究课题,他看起来还像四年前一样热情。

“那时候我已经缓过来了,”蒋南泽说,“回国之前,状态很不好,但从实验室逃出来之后,清清静静养了一个月,好点了。”

冬日里久站,脚都冻麻了。他们说着说着,默契地在操场上往前走。闻笛觉得千头万绪压在胸口,半天才感慨了一句:“我以为你肯定没事。”

即使是T大,能去普林斯顿的,也是寥寥无几的尖子生。蒋南泽是第二名毕业,有热情、有想法、有脑子,而且目标明确,大一就奔着科研去,是闻笛最羡慕的那类人。

他以为他肯定没事。

“你高看我了。”蒋南泽说。

平常自视甚高的人忽然谦逊起来,闻笛只觉得感伤。

“你家里知道吗?”闻笛问,“他们理解你吗?”

闻笛自认为遇到了全天下最好的父母,即便如此,如果他说要退学,父母也不会轻易接受。那可是T大啊,可是普林斯顿啊。

学业触礁、前途渺茫,人生陷入谷底,精神也濒临崩溃,父母苦苦相逼可能会让人走上绝路,闻笛听说太多这样的恐怖故事了。

“没有。”蒋南泽说。

“真的吗?”

“他们没有扇我一巴掌,说我自毁前程,说我让他们失望了,”蒋南泽说,“我连他们的面都没见到。”

闻笛沉默下来。

“我从实验楼出来,拿着退学申请给他们打电话,告诉他们我要退学,然后我妈说她又要结婚了,接下来会搬去加拿大生活。我爸说最近生意不景气,大环境很艰难。”

对于蒋南泽本人,他们只字未提。

原来如此,闻笛想。

怪不得,怪不得Thomas又出现了。

闻笛突然很想抱抱他:“你现在住在哪?”

“我在学校旁边的小区里租了个一居室,”蒋南泽说,“你不用担心经济问题,我的生活费还剩很多。”

生活没什么问题,有问题的是心理。即使蒋南泽声称缓过来了,但那个跳楼的化学博士,前一天看起来也好好的。

“你要是想找人聊聊,随时叫我,”闻笛说,“我是学生,时间比较灵活。”

蒋南泽看了他一会儿,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把手收回来,放进口袋里:“我真没事,别这么紧张。你管好你自己吧,你不是还在追人吗?”

“情人哪有朋友重要。”闻笛说。

“这话说的中听,”蒋南泽说,“行了,我一个人清清静静待着挺好的。你真担心我生活不能自理,周末就去我那看看,正好我有礼物要送给你。”

“没头没尾的送什么礼啊?”

蒋南泽拍了拍他的肩:“保密。”

说完,老同学戴上耳机,在寒风中继续夜跑。闻笛看着他的背影,踌躇不定。

不过,他毕竟是局外人,不好估量这件事的实际影响。思虑再三,他决定周末先去老同学家看看情况。

他身边最前途无量的科研人都落败了,给他一种唇亡齿寒、物伤其类的恐慌。他在回家路上理了理刚刚想通的逻辑,确定思路没有问题,如释重负地呼出雾气。

他在路口停下,拢了拢羽绒服。学校跟小区门中间只隔了一条马路,可他回回都能碰上红灯。他觉得冥冥之中有哪位神祇对他心怀不满。寒风呼啸,拉链拉到了顶,冷气还是直往脖子里钻。帽子戴在头上,耳朵略微暖和一些,脸还是冻得发疼——他抗寒能力太差了,双手揣兜里还不断哆嗦。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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