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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知道是我害惨了平简,若非我心中不舍,非要约他夜里相见,他又哪里能惹上这样的麻烦?

阿姊为我准备的嫁妆一件件由我过目,三五日也便看得差不多了。我如今是许过郎君的人了,即使阿姊不软禁我,我也不能随意出门,整日便同阿玉一起嬉闹凝雨。

王府里依然花团锦簇,所有人都等着阿姊能给英王添一个嫡长子。

我想着,只不过一月有余,等我嫁到东宫,有了四品良媛的品级,总能查得出平简如今在何处,与从敏相见也更容易些。

可是,这天下的旦夕祸福,总来得这样突然。

调露二年三月,天后派人搜查东宫,在马房里搜出数百具兵器铠甲。备受太子宠信的赵道生将太子的谋反意图和盘托出,又道出曾治愈陛下眼疾的方士明崇俨为太子所杀。

太子由此被废,与家眷一起圈禁在太极宫,追随太子的臣僚或被杀、或自尽,一时间,声誉无二的太子焚巢荡穴。

太子被废昭告不过几日,英王府便接到了入主东宫的旨意。短短数日,天地便换了一转。太子成庶人,英王变太子。

已见松柏摧为薪,更闻桑田成沧海。我的去处却是未变,只不过入东宫再不是作为良媛之身,而是太子妃之妹了。

我看着房里阿姊为我准备好的嫁妆,又想起阿姊曾筹划等太子即位让我做四妃之一,茫然无措。

都说天家无情,可道听途说到底不同于身处其中。即使除夕饮宴那一幕,我也只猜得到太子与天后不睦,不想还有势不两立、斩草除根的一天。

我只觉得惧怕。

若我早一月嫁入东宫,又或者东宫事发晚一月,我哪里还有资格伤春悲秋,我的一生怕是都要埋葬在太极宫的一方院落里了。

我想起除夕饮宴那夜远远望到的太子背影,是那样风姿过人、器宇轩昂,不觉落下泪来。

房里的嫁妆被一件件抬走,我不再被软禁房内,可我却也不想再出去了。

英王入主东宫的前一日,我回到了韦宅。

阿姊忙于英王入主东宫的繁杂诸事,又怀着身孕,无暇顾及我。我站在韦宅的门前,望着门里的五兄,对他微微一笑。

第二日,韦家亲眷作为太子妻族在大明宫外跪迎太子李显入主东宫。

我跪在被扫洒得纤尘不染的路面上,忍不住抬头,那身原在李贤身上的行头穿戴在了李显的身上,曾经嬉笑戏耍的英王因为这身行头竟也变得端庄大方了。

不知怎的,我突然默背起了《武德令》里的太子冕服,“皇太子衮冕,白珠九旒,以组为缨,色如其绶,青纩充耳,犀簪导。”

阿姊在他身后,穿褕翟,头戴九钿钗,姿容明丽,宛若一只即将飞舞云端的凤凰。

韦宅的日子很是平静,我与阿姊、从敏皆以书信往来,阿姊每每提到有孕之后身子大不如前,平日里少有精力照管东宫。

我在韦宅见到的人不过是五兄结交的公侯子弟,他们击鞠、对弈时我常在旁观摩。

这些世家公子里,五兄与侍中裴炎的长子裴懿相交甚好,佛门里的慧沼大师、慧苑法师等名僧也常来韦宅,谈及佛理时我也出于好奇在窗外听听,有时闲来无事,也常阅翻阿兄的佛典。

这日我骑马过后正往房里准备梳洗,却见一个俏丽的身影挡在门外,我惊喜道:“从敏!你怎么来了?”

她冲我狡黠一笑,幽黑的眸子透着狡黠的光,“早知道韦五郎和豫王交好,我们还费什么书信的力气。”

我倒从未发觉五兄和豫王有什么交情,只冲她一笑,拉着她的手,“今日可是你跟着豫王来的?”

“不然呢”,她的小嘴一撇,“你们韦宅除了你便没有女眷,我除了求求豫王跟着来还能找什么由头?”

我没管其他,拉着她赶紧进屋,跟她腻歪着说了好多话。

“我差点忘了说你托我的事,真是寻觅许久,反倒忘了身边,早知道问问豫王便好了。”她努努嘴。

我询问地看着她,她赶紧答:“那个原在英王府的左右卫安金藏啊,我写信给父兄找了那么久他的下落,后来无意间跟豫王提起才知道原来他就在王府里呢,还是二等左右卫。”

我长吁了一口气,原来当日阿姊只是让英王把安平简从英王府调到了豫王府,并未为难他。

我自从回到韦宅之后再未去过豫王府,一则因没有阿姊带着我而不便,二则也是因为自前太子被废之后,我不想往宫廷王府这样的地方去了。

我总会不觉想起除夕夜宴那个挺拔轩昂的身影。

从来废太子无善终,当今圣上的长子李忠被废后仅四年便被赐死在流放地黔州。如今也便只能寄希望于李贤是天后之子,她能狠心杀了异生子,总不能狠下心杀自己的儿子吧。

从敏见我神色忧戚,拉着我的手道:“你还不能忘了废太子么?我未料想,你竟深情至此。”

我笑着摇摇头:“不是我深情,只是觉得那样一个风姿卓越、文韬武略之人,总该有个好的归宿。”

“可那是谋反的罪。”

我苦笑一声:“你信么?”

我纵然不在朝局,也知晓其中利害。废太子李贤即使真要谋反,又怎会将甲胄置于东宫马房?谋反起事,仅仅数百具甲胄兵器,又岂能够用?这个男宠赵道生毫不受刑便全盘招供,于他何益?事发之后,为何太子没有辩解的机会?

这些破绽我既看得出,何况公侯官宦,只是自李贤被废之后,天后武氏权势滔天,再无人能与之抗衡了。

“我从前以为你心思单纯,不会多想这些朝堂之事。”

我笑了笑:“从前有阿姊和英王庇护,我方能心思单纯。如今朝夕之间换了天地,阿姊进了旋涡之中,便由不得我不多想了。天后的这个局怕是布了许久,至于到底有多久,我却猜不出。”

“天后算无遗策,莫说废太子的局,连豫王府都有她的局”,从敏的神情有淡淡的不忿,“你可知道,当年我与豫王定的是嫡亲,行的是七介之聘。”

她见我摇头,便接着说道:“当年定亲是陛下和我祖母襄阳公主所许的。聘礼下过没多久,一道圣旨便来了,以我年幼无法胜任正妃为由,便从王妃变成孺人了。你可猜得出原因?”

我略想了想,低头道:“天后忌惮扶风窦氏根基深厚,令尊又位居太常少卿,故不给你正妃之位?豫王正妃刘氏父祖虽也居高位,却是科举出身,家世浅些,才选得上正妃。只是我不明白,豫王不是太子,又没有即位可能,为何需要提防豫王的妻族?”

“天后的心思,谁又能猜得出?或许是深谋远虑,或许只是未雨绸缪”,她无奈地笑笑,“多想无益,如今豫王待我极好,王妃和豆卢孺人也都是性子沉稳从不多事的人,我自然懂得惜福。”

我揶揄道:“自然是极好的,这许久都不见豫王的人来催,只怕这一趟韦宅也是豫王专为你而来的吧。”

她一点羞怯也无,反来逗我:“这么好的豫王,不如你也嫁来,就省了我往韦宅跑了。”

她看我一下子沉下脸来,忙住了嘴,又拉着我说东道西。

从敏走时已近天黑,再过一个时辰各坊便要落锁了。她和豫王李旦一前一后走出韦宅的正门,两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颀长,映在韦宅的地面上。

正如她所说,不管曾经有多么委屈不甘,如今的福气已让她知足了,这便是好事了吧。

我又回想起她说过的话,突然一激灵,一个可怕的念头穿过脑海。

区区一个不能即位的豫王妻族,究竟为何令只手遮天的天后忌惮?除非……除非她要防范的根本不是豫王妻族,而是太子妻族!一个废太子不够,还要出另一个废太子!

一桩桩事情在我脑子里逐渐拼凑起来。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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