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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纤长的手扶住窗扇,就着我的手一起,将那扇不听话的窗子按了回去。

打在脸上的寒风骤然消失,一阵夹着苦味和清甜的熏香幽幽袭来,我未回头就知道是他来了。

屋内虽未掌灯,我却仍是担心,不想让他看到我哭肿了双眼的模样。

没有回头,任他站在我的身后,我问道:“豫王是几时来的?”

“有一会儿了,本想看着你歇下就走,不想你就这么不中用。”他语气里有几分调侃,呼出的热气在耳边痒痒的,搅得我心绪缱绻。

他抬头放在我的肩上,想将我转过身来,我却侧身一躲。

感到肩上的双手僵了僵,我又怕他多想,心里没了底,只得实话实说,“我哭肿了眼睛。”

他轻轻一笑,手上的力道加重了些,将我扳过来,直视着我的眼睛。就着月光,那一双盛满了湖光山色的眸子透着温润的亮,每一次我都贪恋他的眼睛,每一次我都移不开目光。

“从敏说你哭了一整天,再这样下去,眼睛怕是不能要了。”他的声音仍是轻柔的,却是责备的口吻。

“我不再哭就是了。”想了半晌,我却只说了这句话。

他忍不住笑了,扶着我在榻上歇下,指尖碰了碰我的眼皮:“果然是烫的。”

他的手指微凉,触到我的眼皮上仿佛夏日甘露,而我的焦灼也似被清凉了一半。

他收回了手,又重新用整个手掌覆在我的眼皮上,轻声道:“别睁眼了。”

我轻轻点头,心底的宽慰和着酸楚一起涌出来,鼓起勇气抓住了他的手腕,“你不要再让我离开豫王府了,好不好?”

这是我的恳求,也是我的希望。今日的逃避和往日的希冀夹在一起,融成了这一句低到尘土里的乞请。

他的手慢慢离开我的眼睛,覆在我的手上,柔声说:“你放心,只要你不想走,王府便是你的家。我不是三兄,不会让你做隽娘的。”

我知他会错了意,我今日的悲痛并非狐死兔泣、顾影自怜,只是一则为隽娘伤心,二则为阿姊心寒。

血浓于水的骨肉亲情、十多年来的朝夕相伴,到如今反而像压在我心头的巨石,让我恨不得、怨不得,却也无法对此事视而不见。

那年夜闯东宫之后,我连怀疑天后的那样一番话都告诉了他,如今又在惧怕些什么?

我缓缓睁开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不,我是怕阿姊变成天后的样子。”

天后武氏的心狠手辣,朝野遍知。后宫争宠时假意顺从,而后雷霆手段,逼得王皇后和萧淑妃毫无还手之力。即便做了赢家,还要迫害已经主动辞去太子之位的皇长子李忠。

麟德年间,又亲手处置了与天皇暗通款曲的亲阿姊和外甥女。调露永淳之际,废掉的是自己的亲儿子,流放巴州的也是自己的亲儿子。

他盖在我手背上的手僵了一瞬,从我手背上抽了半寸,又重新覆上,握住了我的。

他的力道慢慢收紧,箍着我的左手,疼痛从骨节处慢慢传来。我微微动了动,他似有觉察,将力气用得小了些,却没放开我的手。

片刻之后,一滴冰凉就落入了我的手和他的唇之间。

他落泪了。

我怕阿姊变成天后的样子,可是天后不仅是天后,还是他的母亲。

他的至亲之人,也是害得他失去至亲之人的人。这些年他背负的愧疚和压抑,我不曾认真思虑,也不曾悉心理解。

而今隽娘之事一出,我仿佛一下子明白了他的痛苦、他的无奈、他的洞若观火、他的藏愚守拙。

那不是上天给的,也不是天性淡泊,是从二十二年的宫廷生活里练就的,是从血肉亲情的杀戮里懂得的。

我轻轻抽走了手,他神色一慌,那双盛满了湖水的眼睛盯着我,眼神从未这样脆弱过。

我鼓起勇气,站起身将他揽在我身上,双手护着他的头,抚着贴近我的怀里。

他身子蓦的一怔,僵了片刻,而后双臂怀在我的腰间,倒在我的怀中。

他不让我哭了,自己却哭个不停,本是来安慰我的,却叫我不断替他擦着眼泪。

“阿耶就要不在了,团儿。”他哭着说。我方明白他今日的脆弱也是为了天皇,为了疼爱他的父亲。

我轻拍着他的背,把压抑多年的柔情和依恋尽数给他。

及至三更,他方和衣而卧。我也不知陪他到了几时,才昏昏睡去。

第十二章 帝逝

一路的奔波乏累,我醒来时已近正午,身边也没了人。

忙问玉娘,玉娘道豫王晨起便去了天皇天后那里,只吩咐她们莫吵着我。我着了急,吩咐玉娘赶快帮我梳洗,今日我也该去天皇那里的。

玉娘偷偷一笑,“豫王早吩咐了,娘子和窦孺人皆是舟车劳顿,他已向天后请了罪,你们晚些去便是了。”

我低头忍不住笑意,又问道:“豫王何时回来?”

“娘子好生等着,豫王说回来便过来。”

我没等到豫王回来,等到的是天皇驾崩的消息。

永淳二年腊月,大唐的第三任皇帝李治死在洛阳劫掠满城的冷风里,死在被往来的臣僚宫婢填满的贞观殿里。

这一年,天皇五十六岁,天后六十岁。

天皇驾崩几个时辰之后,遗诏宣读大唐。

“皇太子可于柩前即皇帝位,其服纪轻重,宜依汉制,以日易月,于事为宜。园陵制度,务从节俭。军国大事有不决者,兼取天后进止。”

遗诏的最后一句,宛若一块巨石,砸在已经水波微动的朝局里。太子已经二十八岁,又有顾命大臣裴炎,但天皇的信任,尽数给了天后。

我因只是侍妾的身份,早早便回了房,心里却一千个一万个放心不下。昨夜的交心,于我而言是计日以俟、姗姗来迟的希望,我期冀于他而言亦是。

这几日他回到院中皆已过了午时,又因守孝刻意避着我们几个姬妾,除了在大殿里服丧仪之礼时的遥遥相望,我很难看到他。

我虽与天皇相见不过数面,也不曾有过言语之谈,但那毕竟是他的父亲。

我不愿在这时候让他一个人承担哀毁骨立之痛,可是见不到他,我又着实没有宽慰他的法子。想了很久,便每日在房中抄经祈福,直到听他已回院落,方才卧榻而眠。

能为他做点什么,哪怕他看不到,我也心满意足。

这一日我在案前抄经许久,夜已过半,却仍未听见豫王回来。

我虽困乏,心里却记挂着,倔强得就是不愿比他早歇息,可是身体的疲累哪里是倔强能控制的,很快我便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第二日,我在榻上醒来,身子沉甸甸的,迷迷糊糊间,一阵夹着苦味的熏香气袭来。那本来应该随着他在冬夜里挡风御寒的披衣,正结结实实地裹着我,领端的灰狐毛扫着我的下颌,暖暖痒痒的,叫人心生欢喜。

睡梦中毫无知觉,醒来时已不见他踪影。我缩在他的披衣里不肯起来,恨不得整个身子都融进去,感受着他昨夜的温度。

“再不起来,我便命人掰了冰凌塞进去!”

脆丽的声音吹在耳畔,一双冰手在我脖颈探了一下,我的身子猛然弹起,抬头便是从敏娇俏的面容,被冷风吹了半晌,反显出红扑扑的朝气来,更衬得那一双黑眸如幽谷空灵。

我抬眼冲她一笑,坐在榻上环抱着她的腰,见她神色一慌,我便直接将还未梳妆的脸颊在她的腰间蹭了蹭。

她推我不成,便扭着身子拍打着我的背,嘴里直叫着我坏,我只管嘿嘿笑着,才不理睬她的不满。

正嬉闹间,清冷的声音在身旁响起,“国丧未毕,娘子们这般,将置豫王府于何地?”

我们忙收敛了神情。豆卢孺人正站在门内,神色如往日一般寂静无澜,只眼里的冷意比平常更甚。

王府里除了我和从敏,刘妃、豆卢孺人和王孺人一向少言少语,只是刘妃尚与王孺人相伴而行,豆卢孺人除却闭门修道,便是在太后那里服侍,平日极少与我们见面,更未与我们有过龃龉。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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