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页(1 / 1)

加入书签

('

我不禁猜度,等到太后故去的那一日,李旦真正掌权,成为名副其实的皇帝,他也会如此么?

垂拱四年腊月,洛水之畔,太后着天子衮冕如期而至。皇帝李旦、皇太子李成器皆以君臣之礼跪迎。

转年之后,太后改年号载初,于洛阳万象神宫三献祭酒。太后初献,皇帝亚献,太子终献。

所有的场合,他皆神色如常,不卑不亢。

我们的眼神数次交汇,隔着洛阳的疾风细雪,隔着李姓与武姓的亲爵贵胄,也能读懂彼此的慰勉。

太平公主两次都没有来,她病倒了。

驸马薛绍被杖刑一百后,饿死狱中。

知道这件事的时候,我就下定了决心。只是自去年入冬以来,日不暇给,太后身侧离不开人,我很难找到机会去安福殿。

开春刚过,太平公主的身子渐愈,太后便召她来商议婚嫁之事了。

公主消瘦许多,人也不似从前一般轻快飞扬,她静静地坐在太后身边,精神倦怠,面色黯淡。太后对她极尽柔和温存。

半个时辰过后,周国公武承嗣奉召前来。我内心惊觉不好。

武承嗣听过太后的意思,欣喜若狂,激动地连连叩头谢恩。我望向太后身旁的公主,她不过愣了片刻,耸了耸肩,不置可否。

心中焦灼煎熬,好容易等到了入夜,太后歇下之后,我不顾一切地奔到婉儿房中。

婉儿听罢,眉头紧锁,下唇被上齿咬得发白。

半刻之后,她起身拉着我道:“团儿,你可愿随我冒险出宫,救公主于危难。”

我正要开口问她,我与公主并不相熟,为何要我随同出宫。她又忙不迭地又说:“你也知道,若公主嫁给周国公,圣人和庐陵王以后的日子,就不会好过了。”

我轻声嗟叹,握住她的手,“婉儿,你不必说这些。就是只为了公主,为了任何一个无辜遭祸的宫中娘子,我也愿尽全力相助。况且武承嗣这样的人品禀性,怎配得上公主?”

她看着我的眼睛,宽慰地一笑,拿起龟符便拉我出门。

公主府中,太平公主一身懒倦,披衣搭在中衣之上,一瀑青丝垂于肩后。

她看到我们,满面疑惑,“婉儿,这么晚了,你们怎么过来了?”

“月娘,不要嫁给武承嗣。”婉儿开门见山,直接说道。

“阿娘让我嫁给谁,我就嫁给谁吧。”公主强颜欢笑,一脸漠然,仿若说的是旁人的事,与自己毫不相干。

“阿月”,婉儿疾步上前,握住公主的双手,谆谆而言,“薛绍是因政局变动而死,你若再嫁权力漩涡近旁之人,岂非要重蹈覆辙?”

公主神色微滞,垂目思索,数度开口,却未讲出一言。

婉儿见状,将我拉到公主身旁,“团儿,告诉公主,武承嗣对你做了什么。”

那些曾经的经历,于我而言,是屈辱,是伤痛。可是如今,为了公主以后的日子,我不再有一丝一毫的隐瞒,将所有的一切倾吐于公主面前。

一字一句,尽是血泪。而我也没想到,自己可以这样坦然自若地讲完。

公主的表情从不解、震惊,逐渐转为气恼、心疼。

好半天之后,她才缓过神来,扶着我的双肩,轻声叹道:“你竟吃了这样多的苦。”

“公主”,我看着她那双和太后一模一样的眼睛,言辞恳切地说,“武承嗣这样的人,不会令公主后半生安稳愉悦的。”

公主急急地点头,神情也满是慌乱,喘息声清晰可闻。

“只是阿娘她会同意么?我今日已经答允,又该以何缘由去回绝呢?”

“阿月,太后心中底线,不过是要让你嫁给武家人。武承嗣是其中地位最高者,才成了太后首选,你只要另选一个武姓子弟,太后一定会同意的。”

婉儿款款上前,接着说道:“至于退婚的缘由……武承嗣年过不惑,身子多少有些病痛。以此为由,太后应当不会多言。”

“可是……他的年纪我又不是今日才知,如何解释我先前应允又突然反悔?若是他能突患顽疾就好了。”

脑中灵光一现,我上前说道:“或许,我们可以让他突遇不测。”

“团儿……”婉儿一脸担忧。

我冲她摇摇头,“杀他当然不能,可若令他坠马跛足呢?”

“你是说……”公主支吾片刻,“找人从他的马上下功夫?”

我快步走向桌案,跪身提笔,只言片语,将此事与安福殿诸人的关系写明,拿起粉蜡纸递与公主。

“此事不能与公主府有关。公主可派亲信,将此信带到安菩将军府上,亲手交予少郎君安金藏。他的驭马之术,放眼大唐也少有人及,他一定会有办法的。”

公主听罢,开口问我,“就是曾同你一起击鞠的那个安郎君?”

“团儿,我知你与他情谊深厚。可此事与你无关,又要他只身犯险,他会愿意么?”婉儿在旁似有隐忧。

我抬头看向她们,认真点头,“为了贤妃,他一定会愿意的。”

公主静静地看向我,眼中朦胧,哽咽几分,竟低身向我行礼,“多谢。”

第三十六章 解铃

五岁的鸦奴靠在从敏身上,修长的睫毛搭于眼睑,隐隐晃动,嫩白的小手揪着我的袖角,手指还时不时乱动。我与从敏对视一笑,摇了摇头便随他去了。

隆基生得肤白灵动,从出生时便与从敏一模一样的双眸,如今更是沁润得氤氲伶俐,惹人怜爱。但他生性好动,每日似都有用不完的精力,连觉也比平常的孩子少许多。

“他睡着,我才能歇一歇。”从敏轻叹,忍不住捶了捶被隆基压酸的小臂。

隆基与从敏的母子缘分甚是深厚,不知换了多少乳娘,仍是喜欢粘着从敏。

我悄声挪动,伸手帮从敏捏了捏她的肩膀。

“怎么跟着崔昭仪,你也喜欢上些子景了?”看到从敏房中摆放的些子景比去年更多,我忍不住问道。

她点头轻笑,“平日修剪侍弄,倒也有意思,总不能成日里都是读诗作曲吧。”

“鸦奴可喜音律?”我瞥见书案上随意摆着几张琴谱,有些好奇道。

“喜欢。圣人隔日便来教他一次,成器也几乎天天都来。但我觉得,他对琴似乎不大在意,倒是乐工来时弹奏琵琶,他很喜欢呢。”从敏轻轻抚了抚三郎细嫩的脸蛋,笑得暖意融融。

不知是做了母亲的缘故,还是王德妃之事对她影响至今,从敏的性子已沉静了许多。

这时珠娘进来回话,说圣人那边已经得闲,唤我过去。

从敏无奈地叹气,“如今你见圣人,倒需要这般麻烦了。”

我拍了拍她的肩膀,将衣袖轻轻抽出,鸦奴的身子微微动弹,随手又抓着从敏的前襟不放。

我们三人都忍俊不禁。

我如往昔一般走到他的内殿,在门口同均郎点头致意。踏入殿中,眼睛自然而然地飘向书案,那是他最常待着的地方,可今日竟空无一人。

“你来了。”

熟悉而温润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我猛地回头,才发觉他竟站在门扇之后。

仍是那个清俊孤单的身影,仍是那双春水盈盈的眼眸。

他抬手似要触碰,却在空中犹豫地停下,而后缓缓移至胸下,只是握着我的小臂,将我拉进内室。

隔着衣袖,他手掌的温度渐渐传递给我。不过数十步的距离,我竟觉得像是走了一辈子。

他抿起薄唇,双手按住我的双肩,扶我在榻沿坐下。而他自己,竟随意跌坐在榻边的地砖上,微微仰头,笑着看我。

“团儿,谢谢你。为了李家,也为了阿月。”

这样的姿势,我实在不习惯,索性也陪他坐在地砖上,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我有话要同你讲。”

这一刻,我多想被他拥入怀中,紧紧依偎。我知道,我要说的话一旦开口,就再也不能躲避在他的臂弯中了。 ', ' ')

↑返回顶部↑

书页/目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