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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身形未动,不过轻轻点头,“说吧。”
我长吁一口气,终于狠下心来。
“过去之事,我不再介怀了。你本不欠我什么,甚至救过我的命。你疑我、试我,但始终未曾置我于险地,力所能及之时,你也每每护着我。我那日生气,不过是怨你未能全心全意信我,只因我对你是一片赤诚,想要你投桃报李罢了。”
我故意隐去其中失落的眷恋,我既然下定决定,就必须明晰所愿、割舍爱意了。
“我知道。”他的眼神未曾离开我,只轻声说着。
“可是我今日来,是要你答应我,从此你我二人,悉心相助,不再有任何隐瞒。我与你,一同守护李家,等待云开雾散的那一日。”
他正要开口,我怕心神再被搅乱,忙掩住他的双唇,接着说道:“太后称帝,在所难免。李姓诸人,性命攸关。我从前以为太后纵然心狠,也不会真的下手毁掉不争不抢的亲生子女。
“可我真的疏忽了。过去有争权的李贤,今日有无辜的薛绍,以后就会有更多的人。我阿姊、庐陵王、他们的孩子,还有你、从敏、安福殿所有的人……你们只要活着,哪怕主动退避、不涉朝政,对太后而言也是危险的。更不用说,武承嗣之流,定会将你们看作眼中钉肉中刺,欲除之而后快了。”
我知道,这一席话诚意已够,我的心思他也必然明了。
“上官婉儿告诉我阿月婚事的波折时,我对你既感激又心疼。团儿,你过去是不懂这些的。”
他缄默良久,一直看着我,柔润的双眼满是湿气。
我将手轻覆在他的掌上,支撑着我生活的意志,通过逐渐加重的力道传递给他。
“我总要活着,也想要你们都活着。”
他终于没有忍住,哪怕紧咬下唇,眼泪也终于从两汪碧水中渗出。
“我想抱抱你,团儿。”
没有谋算,没有情欲,我们彼此相拥。两个悲恸又坚定的身体紧紧贴在一起,把仅有的信任和力量都交付给对方。
窗间过马,浮云朝露,我们倚靠在彼此的身上,不记得过去了多久。
颈肩的酸痛打破了满室柔光,我轻轻推开他,笑着去揉搓。
他要唤宫婢来,被我急忙拦住,只懒懒冲他道:“叫均郎端一盏酪浆就好。”
饮毕一盏,我想了想,直接开口问道:“我想知道,你为刘祎之上表求情,是怎么回事?”
“这件事,你想了多久了?”
“从太后看到你的上表时,我便困惑不已。有心揣摩,可两年过去,也看不出什么来。”
“那是我与他商议好的,用他的命,换北门学士中人,对李家的忠心。”他淡淡地说道,声音虽有波澜,却已听不出伤痛之情。
我低头沉思片刻,不禁问道:“你的意思……是用你与刘祎之的君臣真情,感化他们?”
他轻轻点头,“北门学士中许多摇摆不定之人,非为利益所驱,只是在李唐一脉正统与太后提拔之恩中左右两难。对待此种珍视道义之人,平常的拉拢筹谋自然无用。两年的时间不算久,这些人只要心向李唐,日后必定有用。”
我一时呆住,对他们所谋划的种种,对刘祎之本人,不知是叹息多一点,还是钦佩多一点。
“刘侍郎死前,仍在申诉何为敕书,他死得很有尊严。”
抛却他说的这些,刘祎之自身的傲骨和执着,也是令人动容的。
他微微点头,目光穿过殿内的光线与尘埃,落在悠扬的远方。
“老师一向如此。”
回到瑶光殿,婉儿传来消息,太平公主选定太后堂侄武攸暨为驸马,婚期就在今秋,太后已将武攸暨妻室赐死。
见我一言不发,她才坐于身侧,细声说道:“团儿,公主无论嫁给谁,其妻室都是要被赐死的。倒是可怜了武承嗣的发妻,白白地死了。”
我也有所听闻,武承嗣那日从瑶光殿离开,刚一回府就勒死了妻子。
武承嗣旁的干不好,逼杀发妻倒是干净利落,竟一刻也等不得。
我明白婉儿的意思。只是,又有两条人命在顷刻间消亡了。
一年一年过去,究竟有多少人要枉死在权力的纠葛中。
“公主为何选了武攸暨?是你举荐的么?”不愿婉儿对着我还要想方设法地安慰,忙换了话题问她。
“我只告诉她,除去武承嗣,武三思也别选。至于武攸暨嘛……”婉儿几分戏谑地说着,“武家的郎君里,数他容貌最为俊俏,被公主看上也是意料之中。”
武三思……我想起他与婉儿的关系,忽然猜测,难道婉儿是因为……
犹豫片刻,不禁自嘲一笑,我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武三思与武承嗣同样都与权力咫尺之隔,而他心思沉静机敏又远胜武承嗣,只怕日后权势也会不下于武承嗣。婉儿对武三思即便存有真心,又怎及她与公主的多年情谊?
“对了,太后今日心情如何?”想到明日要去当值,就随口问道。
“两件大喜事,太后高兴得不得了”,婉儿眼角含笑,显出几分得意,“先是定了从下月开始,往后都在洛城殿举行殿前试人。如此一来,进士及第者都可与天子相谈,不必再为考官师门所累。”
我曾听婉儿说起,先帝在时,就曾与太后一同下诏,在长安宫中策问贡生九百人,时称殿前试人。只是仅有一次,未成定规。
太后如今将殿试定为科举轨范,想来之后的科举之士,便能第一时间被太后看重,也定能记得这份知遇之恩。朝中重臣若想借着科举笼络人才、结党营私,恐怕如关山难越了。
“再者嘛……”婉儿眼含笑意地看着我,不禁微微摇头,“薛怀义率白马寺僧众千人,日夜不停,翻阅经卷数十万,终于找到了女主下世的经文。你倒也可以歇歇了。”
太后半年前便命薛怀义从佛经中找寻女主救世的典故,我自然也被太后催促。只是一则佛经浩渺,我所常习的《华严》《法华》二系,确实找寻不到。二则,我一心一意扑在贤首国师的《五教章》上,也不愿太过分心。
“幸而找到了,是哪部经?”我急忙问。
“《大云经》”,婉儿徐徐道来,“经中称净光天女曾听《大涅槃经》,后来释迦佛在世时生为凡胎之女,领悟佛法真谛,成为国王,护佑一方。”
我有些不好意思,“是我才学浅薄了,竟真的不知。”
“你满心扎进国师的论典中,自然无心再管其它”,婉儿笑着,表情也很是松快,“白马寺僧法明已着手写作《大云经疏》,以粗浅之语陈说此事,想来不出几月就能完成,刊布天下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离太后登基称帝、改朝换代,也不过一步之遥了。
这个“东风”,自然是万民祈请、天下归心之象。
第三十七章 天授元年
载初二年八月,太后敕令下月改元天授,于九月初九重阳当日正式登基,国号为周。
自夏商周三代以至如今,始有女子登基为帝。
武氏宗亲,皆封王袭爵,其中以魏王武承嗣、梁王武三思为尊。
自载初元年入秋开始,长安、洛阳百姓已多次请愿,拥太后为帝。太后虽次次推辞,可请愿带头者皆赐金帛,上书赞成的官吏多加官晋爵。如此一来,请愿已屡见不鲜,人数最多时竟达六万。
载初二年六月,皇帝李旦亦上表,请辞皇位、拥母为帝、求赐武姓。
太后应允,降皇帝李旦为皇嗣、太子李成器为皇孙,徙居东宫。皇嗣李旦与太平公主皆赐姓武,李旦改名武轮。
他虽住在东宫,一切礼仪比照皇太子,表面看来似乎是确定无疑的未来皇帝。可是,“皇嗣”与“太子”、“皇孙”与“皇太孙”,到底名分有别,而“比照”也终归不是实至名归。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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