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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是谁已按捺不住,率先对着慧苑发难。此言一出,殿中响应者众多,一时沸反盈天,几句刺耳的“狂悖”、“恶徒”交杂其间。
一声脆利的敲击,贤首国师微抬右手,殿内瞬时安静下来,无数僧众转头看向他。
“慧苑所言,你们若有异议,大可引经据典,加以驳斥,只单单口出恶语做什么?”贤首国师的声音沉稳有力,“若现在无言可辩,此后也多的是时间,何必急于一时,口不择言?”
贤首国师有心回护,百余僧众也不再多言,一切看似平静无澜。可我在陛下身侧日久,总归也能品读出来,党群之祸已隐约可见。
一场法堂之论,直到午后才结束。我与阿暖等在客堂,却见一个小沙弥来传,国师邀我至方丈院用斋。
满园青松,树影森森。一方竹席落于树荫之下,青茏欲滴,绿意生凉。
我颔首合十,端身正坐于席间,贤首国师和慧苑轻笑点头。
寺中用斋止语,我们各自举箸而食,直至放下碗筷,小沙弥端来烹调好的茶汤,方才开口。
“十三娘可用得惯?”慧苑在旁问道。
“师父体恤,斋饭可口,茶汤亦醒神。只是不知为何,寺中的茶汤不放胡椒茱萸等物,仅有青盐了?”我好奇道。
“你五兄从前吃茶便是如此,想来你随他,便叫人只放戎盐了。”
我心中一喜,笑着道:“多谢。”
静默片刻,国师放下手中茶盏,缓缓问我:“韦娘子对今日慧苑之言如何看待?”
心中的惊彻一闪而过,我突然反应过来,自嘲一笑。国师毕竟不是生杀予夺的陛下,我倒像是惊弓之鸟了。
“团儿以为,慧苑法师所言不无道理。可国师义学高妙,所言所想,也许并非《五教章》的文句所能显明。”我坦率地回道。
慧苑低眉垂目,双眼视线聚于茶盏之中,沉思之态凝然平静。
“你带来的注疏,我已大略扫过,看来种性、佛性之说你极有兴趣。只是近日寺中诸事繁杂,恐怕要等到日后方能细读,到时再邀你前来。”
我急忙低头致意,口称“不敢”。
心中颇多顾虑,到底还是担忧占了上风,脱口而出道:“我有一肺腑之言,恳请能够说与国师和法师。”
“韦娘子请讲。”国师神情坦然,慧苑却似惊醒一般,抬头急急看向我,满目隐忧。
“今日殿中之争,我虽不是寺中人,不了解关系深浅。可人心难测,党同伐异之事,想来佛寺与朝堂无二。慧苑师父若再有异议,可否仅对国师私言,不要再授人以柄?”
慧苑的目光松弛下来,语气却异常坚决,“妄言、绮语、两舌、恶口,为四恶语,乃根本大戒。对错之分,心中之理,若是不敢宣之于众,岂非两舌之人?倘若如此,我又与他们何异?”
“谢过韦娘子,这些事我会提点他”,国师在旁微笑地看向我,突然转了话题,“陛下近来可好?”
我晃过神来,只匆忙答道:“陛下一切都好。”
“皇嗣殿下的臂伤如何了?”
“已然无碍了。”我有些惊愕,国师对宫中之事竟这般上心。
回到宫内,已近黄昏,我赶到陛下的嘉豫殿,将贤首国师手书的《华严经》递交给陛下,却在殿门之外迎头撞上了激烈的一幕。
凤阁侍郎李昭德,正抬脚猛踢,稳稳地落在一个身着布衣的人身上。
嘉豫殿外,李昭德此举令人瞠目结舌。
“李相公!”我急忙高喊,喝止住他。
他微微侧头,眼里露出不悦之色,轻蔑地哼出一声,转身便离开了,魁梧的身形在日落之下更显压迫。
我等在侧殿,今日文慧当值,也快到她回来的时候了。
“怎么回事?李相公打的是谁?”她的身影刚至侧殿,我便等不及上前问道。
“王庆之,还记得么?”
王庆之……洛阳百姓王庆之……我想起来了。
自陛下设立铜匦之后,凡建言、告密的布衣百姓,陛下但觉有用,一定会亲自召见。
王庆之上表,力呼更换储君、迎武承嗣入主东宫之事,已是第三回了。前两次,陛下都只是赏赐金帛,可如今竟亲自接见……
“陛下……对他态度如何?”我试探地问道。
文慧无奈地撇嘴耸肩,“陛下本不愿见他,可听闻他在宫门之外哭闹不止,非说自己对大周一片忠心无人可见,这才不得已叫他面圣了,不过陛下倒是对他好言好语,说是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复。”
满意的答复……不详的预感涌上心头。
明眼人都能看出,王庆之几次三番要陛下替换储君,自然是武承嗣在背后操纵,陛下又怎会不知?以往两次,陛下不过一笑置之。可如今这样暧昧不明的态度,实在叫人捉摸不透。
今日总归无事,陛下也早默许我不当值时随时可去东宫,索性去问问他的想法,若是情势严峻,也好早做准备。
均郎引我入殿,却在我刚踏入内室时,转身退出,关好了门扇。
日落时分,房中灯火零星,满是昏暗。我向熟悉的方向眺去,窗棂下、书案前的身影却出乎意料地没有出现。
腰间突然环上一双手臂,我的身子被人从后面包裹着,我惊叫一声,忍不住退了半步。
他却环得愈发紧了,将头埋在我的颈间,来回地磨蹭,温热的呼吸喷在耳畔,我的心里空空痒痒的。
“我有正经事要说。”
“无论什么事,都等过了这一刻再说。”
我轻轻挣扎,不想他却用更炽烈的举动回应我,身子被他锢得动弹不得,颈间的热气实在撩人,我的双腿也不禁失了力。
“怎么如今倒像个孩子。”我躲过一个耳边的吻,笑着嗔怪道。
他松手将我掰过身来,我又被他面对面地揽在怀里,迎着闪烁不明的烛光,我看到他的双眼一如往昔地澄净。
他微微撅嘴,似撒娇一般道:“不愿嫁给我也就罢了,现在连抱一抱都不让了。”
第一次见到他这个样子,我心中微涩,仰起头冲他烂漫一笑,将他的下唇深深裹藏。
一层、一层,一人,两人,一刻、十年……什么都在里面了。
也许真的有十年那么久,我才与他流连忘返地分开。
“嫁与不嫁,爱与不爱,是两码事。”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
“我明白你的心思,只是……”他微微低头,轻声一笑,声音凝滞片刻,“罢了,你要同我说些什么?”
我清了清嗓子,拉着他一路走到书案前坐下,正色道:“王庆之的事,你听说了么?”
“有所耳闻。”
“你可有打算?”
他微微一笑,颇有兴致地回道:“李昭德不是都把他踢出宫去了么?”
“这个时候了你还开得起玩笑”,我轻嗔他,“陛下既然亲自接见了他,自然是觉得此事值得考量。”
“凤阁舍人张嘉福,已经收下王庆之的千人百姓书,预备联合朝臣上奏陛下,易主东宫,此事你可知道?”
“什么?”我不敢置信,思虑几分转而问道,“是李昭德告诉你的?”
李昭德身为凤阁侍郎,是凤阁舍人张嘉福的顶头上司。
他摇摇头,“李昭德与武家素来不睦,张嘉福若不愿被中途阻拦,自然要想方设法瞒住他。是文昌右相、辅国大将军岑长倩派人知会的。”
“岑长倩?”我喃喃低语,“他也是你的人么?”
岑长倩如今是朝中数一数二的重臣,既有相位,又掌兵权。他在平叛李贞、李冲之乱时立下大功,之后又力主陛下登基称帝,就连李旦和太平公主改姓为武,也是他最早提议的。
我一直以为他只忠于陛下,未料想竟与李旦私下往来。
他未置可否,只淡淡说:“李嘉福欲拉拢岑长倩,下了不少功夫。我已告知岑长倩,叫他不必多虑。北门学士中自有官阶不高的上奏劝谏,李昭德也必定全力阻拦,这一紧一缓、内外使力,武承嗣不会得逞的。”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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