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慧苑看到我在院中,疾步而来,宽大的僧袍罩着他单薄的身姿,被冬日的冷风鼓得涨满。

“十三娘”,他的声音带着焦急的喘息,“师父与菩提流志大师在译场,不得抽身出来。你的事师父和我都知道了,你还好吗?”

“佛门之中,不打诳语,我不好。”我压下万千愁绪,语气平静地回道。

慧苑抬起的右臂僵在空中,清亮的眸子笼起惆怅神色,隔了半晌才说:“师父的意思,问问你可愿出家?”

出家?慧苑所说的“出家”,自然是落发为尼,居于寺庵之中。

“你若愿意,就去佛授记寺的下院麟趾寺,同在洛阳城里,我们也好往来照应。师父连法名都替你想好了,叫慧生。”慧苑见我没有言语,又接着说道。

我从没想过这条路。

若是出家为尼,我自然能受国师庇护,也不必整日纠结居于道观却心向佛经。

可是,出家看似居于寺庵之中,实则锁于尼众之群。若世间女子矮男子半头,那出世间的佛门里,女众则矮男众一头。

“我不愿意。”我直视着慧苑明朗的眼睛,字字清楚地回答他。

他眉头微蹙,缓了缓道:“你心中有皇嗣殿下,这无妨。”

“我不是这个意思,若心中无有牵挂才能出家,只怕佛门早就无人了”,我抬头一笑,“慧苑师父可懂八敬法?”

我见他双目凝滞,又接着说:“八敬法,条条框框都是对女众的限度束缚。

“第一条,‘百岁比丘尼应礼初夏比丘足’。百岁女身,精进修持,竟不如一个刚入佛门的男身,这是为何?

“第三条,‘比丘尼不得举比丘过,比丘得举比丘尼过’。有错则举,无过则不举,本不应分男女,为何允许男责女,却不准女责男?

“第六条,‘每半月须求比丘教诫’。若比丘精于教理,自可教习比丘尼;若比丘尼强于修习,也可传授比丘。何故要有定制,非要女子学于男子?

“第八条,‘安居圆满,应求比丘为比丘尼作见、闻、疑罪约三种自恣’。自恣本为戒律,为的是纠正自身之失,自然是应该的。可为何女人自省,非要得男人恩赐?”

我走到他身边,平心静气地说:“慧苑师父,我在陛下身侧八年,早已明白女子心志高远,不必困于陈规旧习。你觉得,我能安心居于寺庵,守这不公的戒条吗?”

他在院中站立,面色震动,许久才低声说:“戒律为尊,不可轻慢。”

“我知道这些心里话,不应该说给出家人”,我低头淡定一笑,“但我见过你为了心中至理拼力维护的样子。”

“我一直当你是韦五郎的妹妹,今日才如梦初醒。”他靠近了几步,竟毫不避讳地打量着我,清透的目光虽不如陛下的锐利,却仍极具力量。

我退了半步,便没有再退,眼神也并未躲避,嘴角泛起笑意。

耳边几缕窸窣响动,我这才留意四周。三三两两的沙弥,路过我们时皆交头接耳,面露不忿之色。

想起上次他已受寺僧围攻,不愿他再落下口实,我忙动身后退了两三步。

“不过是乌合之众,何必这样介怀。”他轻哼一声,显出轻蔑之态。

“众口铄金,积毁销骨”,我轻轻摇头嗟叹,实在是国师平日太护着他了,“慧苑师父……”

“叫我慧苑。”他打断我。

“慧苑,你若肯听我一言,就不要将自己置于众矢之的。”

“清者自清,不畏流言。”

慧苑执拗,到底也不愿收敛锋芒。我和阿暖携着他挑的许多经卷,又被一路护持着送出怀仁坊。

不单是阿暖,这次连我也觉着似乎总有人一路跟着,可每当回头张望,却总捕捉不到分毫。

无忧观前翻身下马,观中的女侍一一接过授记寺的经卷,我与阿暖踏过石阶,正要跨进山门。

“团儿。”一声浓厚凛冽的低音,我身子一僵。

太初宫外,洛阳城中,有谁会如此唤我?

满城暮色里,安平简拄杖而立,黄昏的金色笼在他的侧脸肩头,几缕凌乱的发丝从幞头下偷偷钻出,散着明亮的光。

心中酸涩猛地一激,多日压制于内的痛楚倾盆泻出。

我什么都没有想,双脚飞跑出去,扑到他的身上,放声大哭了起来。

从敏离开的第十五天,我终于感到了蚀骨之痛。

原来心口抽搐,难以呼吸,是真的啊。

正平坊的无忧观,山门正前,安平简用力抱着我,没有说一句话。

“观中没有酪浆,你将就着喝些茶汤吧。”

平复了心绪,我将他带进观中,对坐于厅堂之内。堂门半掩,风雪为伴。

平简啄了一口盏中只放了青盐的茶汤,摇摇头道:“你还是适合烹酪浆。”

我知道他想逗我开心,可我实在笑不出来,眼睛也有些肿痛。

“芳媚……怎么样?”我沉默了许久,终于鼓起勇气问道。

“皇嗣居于东宫,喜怒不形于色,闭口不提妻妾之事。”他的眼睛直直地盯着我。

“我知道”,他这样的反应是意料之中,再次问道,“芳媚和孩子们怎么样?”

“你觉得呢?”他反问我。

是啊,能怎么样,安静地活着,一言不发就是了。

就像一墙之隔的李守礼。

“你今日是怎么发现我的?”我换了话题,为他添了清水,缓缓问道。

“说来巧合,我在宅院门口不过停了几刻,见一娘子骑马而行,背影很像你。我一路跟随,发现进了佛授记寺,就更觉得是你了。”

我想了想,有些疑惑,“我记得安将军府,在洛水以北的清化坊,我今日并没有经过。”

“将军府是我阿弟陪阿娘住着,我重新在绥福坊买了宅子。”

我点点头,竟有几分羡慕,“你有自己的宅子,绥福坊离佛授记寺和南市都很近,位置是极好的。”

“那你呢?”他探着身子,挑眉问道,“怎么住在豆卢贵妃的道观中?看你的装扮,也没有出家。”

我轻轻耸肩,勉强笑着,“陛下不许我离开洛阳,我无处安身,是豆卢贵妃给了我这个地方。”

“我见你从授记寺带了不少经书,在道观中读佛经,可真有你的!”他竟像被逗笑了一般,整个脸色显出几分曾经的明朗。

“我也正为此事犯愁呢”,我叹着气,“我知道这样不妥,可我实在忍不住,我如今总归也只有读经、读论这一件事是爱做的了。”

他有些吃力地起身,按下了我想要搀扶的手,坐到我的身边,认真地看着我。

“若你不嫌弃,住在我的宅子里如何?”

“嗯?”

“这样方便你往来佛授记寺,你也不必顾虑道观的约束,可以阅尽佛典。”

他的五官逐渐放大,深邃如雕刻般的脸庞,在烛火跳动和晚霞飞舞的映衬下,明暗分明。

“我……”我有些发懵,支支吾吾着,“我没想过。”

“那你现在便想吧。”

“还是算了吧”,我刚要回绝,突然一个主意涌上心头,忙拉着他道,“我把论典搁在你那儿,想读的时候,我骑马过去,夜里就还是回来住在观中,如何?”

他愣了半刻,琥珀色的瞳仁微微发抖,长长的睫毛几度落于麦色的眼睑。

“你说好就好吧。”

“对了,我若去你的宅子,陛下发现了不会怪罪么?东宫如今的局面,你可还能日日回家?”

“你终于问到这个了”,他咧嘴一笑,浓墨重彩的双眉舒展开来,“我是唯一得了恩典能每日回家的乐工。至于你在我家中,只要我不往来传递消息,就不会有事。”

我不禁疑惑,“你怎么知道?”

“陛下既然准我日常出宫,当然是万事都算在其中了。她话语间的敲打,我也是今日见到你才明白意味如何。”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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