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页(1 / 1)
('
可朝中那么多的人向着东宫说话,除了急功近利的蛇鼠之辈和本来就姓武的十几个宗室,武承嗣身边没有任何拥趸。
以前我总觉得,武承嗣、武三思是宿敌,如今才醍醐灌顶,最大的敌人,一直都是陛下。
是她的犹疑和猜度,是她的戒备和忌惮。
李隆基的两次莽撞冒进,不过是引燃了陛下早已生根的疑心。
“阿暖,歇息几日,用心挑些礼物,上元节之前,我们去公主府。”
离开太初宫的时候,我虽挑了不少经论带了出来,可如今毕竟住在道观,日夜翻看佛经终归不妥,我便拿起豆卢贵妃留下的道经查阅。
书卷很多,也很齐全,陶弘景、陆修静诸多先贤的经卷都在其中。可大抵是我没有道家慧根,压着性子读了七八日,也只觉云里雾里、味同嚼蜡,连耐心也尽失了。
心痒难耐,我又神不知鬼不觉地翻出束之高阁的《大乘起信论》来,食髓知味,又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娘子。”
静室外传来一声呼喊,我猛地惊醒,像做贼一般慌乱地将手中的论典藏在身下。
一番动作,我才意识到自己实在可笑。
“怎么了?”我重新捡起经卷,回头问道。
阿暖脱履进来,走到我身边说:“城里发了告示,正月初十,裴匪躬、范云仙,将于南市处斩。”
“范云仙?”我极为讶异。
内常侍范云仙,掌管宫中北司近一半的兵马。他是李旦的人,陛下是知道了什么,还是又一次地杀鸡儆猴?
莫非因为妻妾遇害,他终于按捺不住,要动用内宫的兵力了?
虽心中存疑,可我仍觉得他不会如此。
范云仙在北司的兵权也不到一半,而北司禁军与南衙相比,还算不上能分庭抗礼。贸然动用,先不论会不会走漏风声,就是厮杀起来也很难斡旋。
孩子们都被圈禁,这一招风险太大。他万事求稳,不会如此的。
况且,若他真与范云仙有什么谋划被擒,废立东宫的旨意也早该下了。
“去公主府拜见的物件都准备妥当了么?”我起身而立,向阿暖问道。
“一切安妥。”
“那现在就去递帖吧,我们去公主府。”
“娘子可要换上衣裙?”阿暖探头问道,“出宫时带着的几套,我都命人裁剪适宜了。”
我愣了一瞬,猛然想起文慧来。
将被斩首的是她的叔父,她现在又是怎样的情形呢?
太平公主府占正平坊三分之一有余,雕梁画栋,鳞次栉比,甚至比东宫都要华丽几分。
我和阿暖在府外并未等太久,就被公主的贴身侍婢引入内院。
“十三娘”,刚踏于室中,公主便迎了上来,拦下我行了一半的礼,“婉儿说过你会来。”
“公主”,我仍坚持把礼行完,才抬头看她,“我也没想到这么快,就需要拜谒府上了。”
“有什么话要我带给婉儿吗?”
“我来是想问公主,可有听说范云仙和裴匪躬的事?他们究竟做了什么?”
太平公主抿了抿嘴唇,“我只知道,他们在新年去东宫看望四兄了,似乎并没有什么大事。”
“那公主上元节可会进宫见到皇嗣?”我满怀希望地问去。
“陛下已经下旨,任何人不准无诏私去东宫,连我也不行”,公主的眼神透着哑忍,像极了陛下平日不怒自威的神色,“我会进宫,可能不能见到阿兄,能不能同他说话,我真的不敢保证。”
我点点头,“我明白。若公主有机会,就请转告皇嗣,务必以静制动,等他自乱阵脚。”
公主眼波流转,几度开口,却最终没有问那个“他”是谁。
“这些话,阿兄还需再听么?”公主缓了缓,问道。
“公主将这句话告知他,他会明白是什么意思的。”
“你和四兄也太苦了些”,公主的棕眸转向眼角,“不过话说回来,你既然已经出宫,大可不必再管这些。”
我明白她心中所思,只无奈地叹气,“皇嗣与我,早已是至亲之人,公主一定懂得。”
寥寥数语戳中了她的心事,眼神几番闪躲,她才对我点头。
“何况”,我顿了顿,又接着说道,“陛下不许我离开洛阳,阿兄阿姊的性命亦皆系于此,我是无法抽身事外的。”
“我早知道你是这样的人”,公主轻笑一声,瞥见了我鼓鼓囊囊的衣袖,“你可还有什么物件要我带给婉儿或阿兄的吗?”
一路纠结不定,袖中的粉蜡笺已被捂得湿暖。
公主见状,微微歪头,径直拉起我的胳膊,将我袖中之物强取了出来。
“有一威凤,憩翮朝阳。晨游紫雾,夕饮玄霜。资长风以举翰,戾天衢而远翔。”
公主小心地铺开纸笺,喃喃念出。
八年的时光,早已将粉蜡笺的边角打磨得松软毛躁。一篇《威凤赋》,我在心中背得烂熟。
“答惠之情弥结,报功之志方宣。非知难而行易,思令后以终前。俾贤德之流庆,毕万叶而芳传。”
跟着她的低吟,我也不知不觉诵出了大半。
“这是四兄的字”,公主读罢,神情愈发坚定,对我重重点头,“你放心便是,我尽力而为。”
“秉公主,梁王的人到了。”我正要开口,就被公主的侍婢打断。
梁王?我不禁胡思乱想,难道公主和武三思也常私下联络?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不必如此,我到底还是李家的人。”公主起身离去,在跨过门槛的一瞬忽然半转过头,魄气十足地说。
“公主!”我急忙唤住她,问出了盘踞多时的忧虑,“梁王与魏王,不会有一日与来俊臣联手吧?”
她听罢回过身子,低眉颔首,目光却明亮锐利,“酷吏若要结党,那是自寻死路。这一点来俊臣心里清楚,其余不如他受宠的酷吏也清楚。倘若真要背靠大树好乘凉,但凡目光长远,就不会选魏王和梁王。”
我望着公主渐渐远去的敏健背影,思绪繁杂。
公主的弦外之音,似乎早与除来俊臣之外的酷吏有过瓜葛。究竟是乌集之交,还是收为己用,我也实在猜测不出。
话说回来,如公主所言,酷吏也的确并非都如来俊臣一般嗜血凶残。如今武周建立不过三年,陛下借酷吏之手排除异己、稳固朝堂,是显而易见的事。
可若五年、十年之后呢?不出所料,狡兔死,走狗烹,陛下反手弃如敝履,还能赢一个除残祛暴的明君之称,周兴就是前车之鉴。
第五十二章 留俗
静室之中,阿暖将净水置于案上,我细细擦过四个灵牌,将沉水香屑铺盖平整,博山炉中溢出袅袅焚香,烟雾缭绕,如坐云中。
双手触及,不觉停在“扶风窦氏讳从敏”七个字上,来回摩挲。
道观中如何超度,我不很清楚,更不敢盘问观中长住的女侍,只修书一封送与慧苑,希望他能私下为她们祈福诵咒。
阿暖将桌案上的物什一一摆好,便拿出了慧苑的回信,原来他邀我去往佛授记寺一叙。
我想了想,陛下也没有不准我去佛寺,便预备外出。
“娘子去公主府着道衫尚可,去佛授记寺还是换上衣裙吧。”阿暖见我几分着急,忙拉住我。
我总是忘记自己如今身在道门的情状,自晒一笑,便由着她装扮起来。
一身轻妆,略施粉黛,终于能骑马出门。
从正平坊出,一路向北再向东,行至建春门街,经过南市、永太坊、绥福坊,到怀仁坊前,我便与阿暖一同下马步行。
跨进寺门后,阿暖附耳低语道:“娘子,我们自进了怀仁坊门,好像就有人一直跟着。”
我有些吃惊,想来我在洛阳城中并不认识什么人,若真是有心跟踪,怕是武承嗣的人了。
“无妨,晚些再烦劳慧苑师父,遣人送我们回去便是。”我轻声安慰她。 ', ' ')
↑返回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