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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我有点热。”我喃喃低吟,不耐烦地想要掀开身上厚厚的绸被。
“团儿,我在。”
说话的不是婉儿,是低沉的男人嗓音。
我缓缓睁开眼睛,眼皮有些发烫,触目所及,满是晶莹湿润的琥珀。
我愣了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躺在榻上,眼前的人是安平简。
“平简”,我揉了揉眼睛,脑袋发懵,“我睡了多久了?”
平简的眉眼几番触动,笑着回道:“你有些发热,踏实地睡了一整夜。”
胸腔一阵憋闷,我忍不住猛咳了几声,身子随着喘息咳嗽激烈地颤抖,平简忙伸手帮我顺气。
“有些没力气。”我本想撑起上半身,却不得已又躺了下来。
“医工说你是惊惧过度,魏王府到底发生了什么?阿罗不是仅仅服侍魏王,才没有回来的吧?”
平简问了两次,看来也不必瞒他,省得他胡乱猜想,又冲动行事。
我缓了缓心神,将昨夜的前因后果都说与他听了。
“对了,我攥在手里的那封信呢?”我见他听过微愣,有些不知所措,又忙问道。
他反应过来,抬身向着桌案,将那个空白的缄札递给我。
两张沙白的宣州纸从中抽中,一眼扫过,字迹歪斜稚嫩,与乔知之的洒脱悠然截然不同,这是阿罗的字,这是阿罗誊抄下来的那封信。
阿罗为什么要誊抄一份给我?她留着原本的那一封做什么?
琢磨不出,我抬起胳膊,细读了起来。
石家金谷重新声,明珠十斛买娉婷。
此日可怜君自许,此时可喜得人情。
君家闺阁不曾难,常将歌舞借人看。
意气雄豪非分理,骄矜势力横相干。
辞君去君终不忍,徒劳掩袂伤铅粉。
百年离别在高楼,一旦红颜为君尽。
心口一阵恶寒,我不敢置信。
原来窈娘一心求死,不是因为乔知之要同她断了情缘,而是他费尽心思,暗示窈娘要为了他自尽!
晋朝巨贾石崇以十斛珍珠为价,买来天姿国色的绿珠为妾,将她安置于别院金谷园中,教其吹笛歌舞。金屋藏娇难以满足石崇的虚荣心,他将绿珠的容貌舞姿展之于众,以至举国皆知。
永康之后,石崇罢官,权势再不如前,早就心存觊觎的孙秀向石崇索要绿珠,石崇不肯,孙秀便带兵围住了金谷园。
石崇领着绿珠在金谷园登楼远眺,看到周围兵甲,告诉绿珠,自己因她获罪。绿珠听后,流泪道别,以一句“愿效死于君前”作结,坠楼而亡。
绿珠的故事,向来为人称颂。那些文人骚客只记得绿珠为石崇而死的贞烈至情,有谁又问过,她被石崇买来愿不愿意?她坠楼而亡愿不愿意?
而乔知之,以石崇自比,又以绿珠比之窈娘,一字一句,全在诉说着自己的所求。
他在用夫君的权力命令窈娘自尽,他在用过往的情爱逼迫窈娘自尽。
她被武承嗣无端抢来,本就受尽折辱,一心所愿,不过是静待时日与乔知之重逢。
而她的夫君、她的爱人、她心中所有的希望和光明,在质问她为什么不去死。
面对这样的逼问,窈娘有资格说不么?
她效仿绿珠自尽,旁人只会赞叹品性高洁、情深似海,若真论起刽子手,也都只能想起武承嗣吧?可真正杀死她的,是武承嗣的无恶不作吗?
乔知之一身清白,世人恐怕还要怜他敬他。
道貌岸然,恶心至极!
“团儿?”胸中愤怒被打断,我怔怔地盯着平简。
他伸出手,握住了我因激愤而发抖的手,轻轻探头问道:“你怎么了?”
那些对武承嗣无边的仇恨,此刻竟被乔知之分去了大半。窈娘的命、阿暖阿罗的处境,也该有一部分算在他的头上。
“平简,帮我两个忙”,我抬头与他对视,将第二张宣州纸递给他,“这上头写的住所,有一个病重的妇人,请几个医工为她治病。她有两个在魏王府为奴的儿子,用我的银钱,把他们买到安宅吧。”
“然后”,我不觉紧紧抿住嘴唇,连声音都被恨意吞噬得七零八落,“雇人将这首诗散布于洛阳城中,务必要传进魏王府。”
如石崇不敢抗衡孙秀,乔知之也不敢同武承嗣对峙,只想着挥刀向弱不禁风的窈娘。
他没有这个胆子,我便想方设法,偏要他直面此事。
“这个容易”,平简低下身子,看着我认真地说,“可是上元节要到了,你快点好起来,我们一起去南市看灯。”
上元节……我看着平简,静默了半晌。我已经忘了,世间还有佳节乐事值得庆贺。
窈娘的灵牌安置在无忧观的静室中,正大光明地以清水为祭,从敏四人的藏在暗处,偷得一点祝祷。
太平公主的回信直接递到了安宅,吉顼没有接回自己的庶妹,转手就将她们送给公主,以表忠心。
自己的亲兄长,也将她们送来送去,把她们当个物件。比之窈娘,不过是多了几分能活着的运气。
“你的病本就是惊惧过度,我就不该递信给你。”平简掀帘而入,带进了几丝冬风的寒意,看到我悲愤交加的样子,不禁埋怨道。
我勉强笑了笑,“就算仗着陛下的恩典,你也不能连着几日都不进宫,明儿快去吧。”
“崇昌县主三岁了,竟也对音律颇有兴致,年前皇嗣已经抱着她开始认琴了。”平简走到我身旁坐下,将煎好的汤药端起递给我。
我捏了捏鼻子,一口闷下,急忙拿起茶汤压着味道。
“从敏走时,持盈还记不住事,反而比三郎幸运些。”提起鸦奴,想到去年狱中他对我的怨恨,刚压下去的苦涩又泛了上来。
“陛下要给寿光县主赐婚了,开春就行礼,你也该高兴高兴。”
平简以为我是仅仅想起了从敏才愁眉不展,急切地将李花婉的婚事告诉我。
花婉一直长在刘玉容膝下,我除了听闻她像她父亲一样喜欢习字,实在知之甚少。
“若是能离开如今的东宫,哪怕嫁人,也总会畅快几分。”我轻声叹着,想起的却是掖庭的宣城公主。
“倒是奇怪,陛下原本要赐婚的是南阳王,可不知为何收回了旨意,重新又找了荥阳郑氏的小郎君。”
南阳王?陛下原本想把李花婉嫁给武延基?
陛下一向介意武李之争,怎么会让李旦和武承嗣结亲?又到底发生了什么事,让她突然收回了旨意?
“你一向不在这些事上留心,怎么其中曲折竟也都知晓?”我不禁问平简道。
“是皇嗣同我无意间提起的。”
李旦说的……他不可能无缘无故就将此事告诉平简,他知道平简会把这些看似无关紧要的家事说给我听,他是故意要让我知道的。
一阵头晕目眩,我有些吃力地挺着,脑中已经无法思虑这些。
“有什么不妥吗?”平简一脸担忧地问。
我稍稍摇头,摆了摆手,随口敷衍道:“想起了我阿姊的长女仙蒲,年纪比花婉还大两岁。”
“你在为你阿姊的女儿不平?其实若想为她讨个婚事,倒是可以求求太平公主。”
我摇头一笑,“我不是这个意思。仙蒲虽远在房州,衣食居所不如洛阳,可双亲健在,没有飞来横祸,也不会日日都活在刀尖上。比起花婉,她已经幸运太多了。”
可这幸运,是和更不幸比出来的。
“团儿”,平简歪着头,深邃的面容荡起几分期待,“还有三日就是上元节了,不想这些,我们一起去南市吧。”
几度恍惚,我好像看到了还在英王府的安平简。
“好”,我虽没什么兴致,可不愿让他失望,“我们一起过上元节。”
第六十五章 上元
证圣元年,我终于看到了太初宫外、洛阳城里的上元节。
戌时未至,我搀着平简走进市门大开的南市。黄昏时分,烛火已明,只是日光余温仍在,倒看不出灯市的热闹。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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