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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延基与我对视一眼,皆笑得欣喜,他打趣道:“这可是‘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二郎当真用情至深。”
“你与仙蕙恩爱甚笃,就别来打趣我了。”重润推搡着笑道。
我压着心中滑过的一丝若有似无的异样,对李重润正色道:“下月石淙会饮是个良机,我已托付上官婕妤,一同为露晞求情。到时你千万不要急躁,若不能娶她为正妻,便先做个孺人,日后再封为正妃也是一样的。”
重润沉默地站在一旁,只是低着头。
与他并肩而立的武延基轻轻碰了碰他的小臂,半晌过去,他终于点了点头。
“韦……阿姨,可是二郎的婚事已在朝中论及,裴小娘子又该如何?”武延基开口问道。
“默啜可汗逼婚,陛下也不能严词拒绝,只能以太子太孙皆已成婚为由。默啜可汗出尔反尔已经多次,重润尽量拖延婚事就好。依我看,无论联姻与否,过不了多久,默啜可汗休整完备,便又会重新侵扰边关。”
武延基听到此言,看向我的眼神中突然充盈着少见的光亮,里面盛满了旺盛的希望。
片刻过后,李重润重重地点头,满面神情突然严肃沉着,似背负着千斤重担。
那是裴露晞的命运,是他自己的命运,也是无论他做何决定都免不去悲惨凄惶的边境将士百姓的命运。
走出掖庭,我刻意放缓了步子,只因武延基的反应太过异常,我总觉得他会赶上来问我些什么。
磨蹭了许久,直到拉着玉娘在九州池畔闲坐着,才遥遥望见一个修长的少年身影。
清冷雅俊的武延基,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与我一池之隔。
没有语言,没有动作,我们亦看不清楚对方的表情。
只是很久过去了,两个人谁也没有迈向九洲池的另一边。
久视元年五月,嵩山之下,石淙会饮如期而至。
李家、武家诸王自然同行,二张兄弟也不在话下,朝臣中受重用者、擅作诗者,皆随侍圣驾。
静养了一年多的狄仁杰病情好转,也随同陛下一起来到石淙河畔的行宫,陛下当然喜不自胜,一首七律,一篇并序,提笔一蹴而就。
婉儿从书案上拿起冷金纸,抑扬顿挫地念着陛下的诗篇。
“三山十洞光玄箓,玉峤金峦镇紫微。
均露均霜标胜壤,交风交雨列皇畿。
万仞高岩藏日色,千寻幽涧浴云衣。
且驻欢筵赏仁智,雕鞍薄晚杂尘飞。”
陛下作诗向来豪情壮阔,但听到第三句颈联时,还是为之一震。
我虽不懂如何写诗,却也看得出好坏优劣,诸王群臣的交口称赞并不过分。
陛下的诗作既成,之后自然是太子李显作诗的时候了,谁知李显刚要提笔,陛下便笑着说道:“既然同为兄弟,就不必非要分出个先后高下来。四郎、三思,你们与太子同时写吧。”
话至一半时,众人皆以为陛下指的是太子李显和相王李旦同时作诗,可是看似随意地提及梁王武三思,意义定然不同。
李武两家的纠葛已经牵绊了十七年,两姓各自也并非铁板一块,其中多少恩仇、利益,远远不是明堂立誓、李显与武三思结盟这些所能化解的。
陛下心里大抵清楚,只是她不愿放弃任何能够修补李武关系的机会。
两三柱香的时间过去,李显仍在一旁费力思索,距他几丈远的李旦总是时不时抬头轻眺,一次又一次放缓自己落笔的速度。
自己分明已经想好,只是不能越过李显。
李显素来只在击鞠、斗鸡、双陆棋等事上用心,作诗是自小就不擅长的,又是两柱香过去,他才搁下隐隐发抖的纸笔。
半刻之后,李旦才慢腾腾地将宣州纸拾起。我缓步走到他的身边,轻轻接过,指尖与他无意触碰,久违的温情猛然传进心底。
文慧正要递与婉儿,阿姊却突然开口,笑着拦道:“太子殿下的诗作既然已在范娘子手中,又何须再劳烦上官婕妤?”
陛下听罢,只是随口说道:“无须那么多规矩,文慧来念就可以了。”
文慧的眼神从陛下身上重新落回手中,开口念出李显的诗篇。
“三阳本是标灵纪,二室由来独擅名。
霞衣霞锦千般状,云峰云岫百重生。
水炫珠光遇泉客,岩悬石镜厌山精。
永愿乾坤符睿算,长居膝下属欢情。”
失对失黏,以我从婉儿那里耳濡目染的鉴诗才能来看,此诗既不工整,也无惊艳,实在算不得好诗。
唯独这字里行间对陛下的孝敬和顺从,是下了很大功夫的。
一番违心称赞过后,我双手托着李旦的诗作,心知这一首自然也不必递给婉儿了。
“奇峰嶾嶙箕山北,秀崿岧峣嵩镇南。
地首地肺何曾拟,天目天台倍觉惭。
树影蒙茏鄣叠岫,波深汹涌落悬潭。
长愿紫宸居得一,永欣丹扆御通三。”
通篇读来,他的用词之诡谲、意境之奇远,实在为诗中少有,虽算不得惊世佳作,却也独具风韵。
殿中称颂之声渐起,无非是夸赞相王的训诂功底、修道天赋。
唯独阿姊的声音与众不同。
“四弟此诗远胜三郎,不过依我看,此诗之妙还在于读诗之字句韵脚。四弟用字考究,若是由我来读,只怕要损去不少好处。想来团儿这些年也读了不少四弟的训诂,否则怎识得这样多的冷僻字来?”
我一下子就明白了她为何要叫文慧来读李显的诗,可是这样做如此明显,很难不叫人生出疑心来。
“太子妃过奖了,我少时翻看过相王殿下的训诂书籍,如今已不记得多少了,识字多还是在陛下身边的缘故。”我忙说道,眼神不停地飘向陛下。
陛下不过轻巧地一笑,点点头道:“太子妃说得对,团儿侍候过四郎,自然比旁的女官更通小学之道。”
“团儿本就与四弟情浓意切,当年被迫分离,说到底也是受了太子殿下和我的过错的连累。现下团儿在陛下身边服侍虽是福气,却还是缺了个知冷知热的枕边人。我这个做姊姊的,也总觉愧疚心疼,若四弟不嫌弃,我倒愿为团儿重新做这个媒。陛下以为如何?”
殿中的两相对视,他的春水眼眸里绕着了然、戏谑、平淡、欣喜。
他早就明白会有这一日,只是同我一样,没有想到阿姊竟说得这样直白。
“阿娘”,他缓过神来,起身说道,“我如今一心向道,若提婚嫁之事,只怕会误了韦娘子终身。”
“我知道你素来崇道,但道教最是讲究阴阳调和,你现今身边只有豆卢氏和王氏两个孺人,的确是太冷清了,添上一两个也是应当的。”陛下轻笑着说。
“阿娘挂念,儿子心中感激至极。只是儿子年岁已长,连成器都已有了孩子,有豆卢孺人和王孺人打理相王府也很适宜。若再从母亲身边夺了如此得力的韦娘子,既是不孝,也叫韦娘子明珠暗投、大材小用了。”
“豆卢氏和王氏皆有宗亲高居相位”,阿姊微微一笑,果然盯着他反问道,“相王如此不情愿,可是因为我们韦家无人为官?”
“太子妃如此惦记妹妹的终身大事,四弟就如此不给太子妃和东宫几分薄面吗?”李显也在一旁不悦地丢出一句。
我不会为他与李显和阿姊的关系一再感伤,但是当下是我自己夹在中间,我太过厌恶这样被人推来搡去的境况。
“陛下”,我径直走到陛下身边,恭恭敬敬地跪下道,“团儿有一不情之请,陛下不要怪罪团儿的贪心。”
“说来听听。”
第八十九章 抗婚
我正跪于陛下座前,字字恳切地说:“天授二年,邙山游猎时,陛下就曾体贴团儿,特准团儿入东宫为妃,团儿感念至今。如今九年过去了,陛下,团儿的心志还如往昔,不曾有变。”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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