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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不可”,我忙不迭地说道,“六郎为陛下解忧之心诚挚,可是忘了默啜可汗之奸险,若是将他的女儿纳为妾室,岂不又给了他日后起兵反周的理由?”
“团儿所言有理,陛下三思。”婉儿也在旁劝道。
陛下动了动身子,轻轻撇嘴玩笑道:“我何时说要将突厥公主纳为东宫妾室啦?六郎,我可有说过?”
张昌宗神色如常,并不慌乱,娇嗔道:“昌宗愚钝,陛下当然瞧不上昌宗的蠢主意。”
“六郎的主意既然不妥,陛下何不以太子殿下已有正妻为由回绝可汗?”文慧突然说道。
“看来……”陛下沉思片刻,终于说出了我担忧许久的话,“是要给重润娶一位正妻了。”
李重润与裴露晞的性情,都如此桀骜倔强、宁折不屈。好不容易在慧苑那里找到了一点办法,如今又……
可他已经十八岁了,就算没有默啜可汗,他的婚事又能拖多久?
“陛下可还记得,我们兄弟的女侄嫁给了平恩王?他们夫妇二人如胶似漆,在洛阳城可是出了名呢。”沉默许久的张易之突然开口。
陛下微笑着点头,“那个小娘子样貌很好,性子也活泼,很讨人喜欢。”
“她还有一个同胞妹妹,容貌更是不遑多让。陛下何不令好事成双,姊姊嫁给兄长,妹妹嫁给弟弟?”
二张与李显结亲为陛下乐见,可是张氏女嫁给李重福和嫁给李重润,意义是决然不同的。
张易之的野心暴露得太急太快,连陛下也不觉愣了一瞬,面无表情地看向他。
“陛下,五郎失言了。”张易之反应过来,赶忙躬身请罪。
“哦?”陛下突然笑意盎然,饶有兴味地问道,“你何罪之有啊?”
张易之整个身子僵直着,呆了好一会儿才回道:“邵王身份贵重,张氏不该攀附。”
“起来吧”,陛下微微一笑,不在意地说道,“攀附权贵乃人之常情,算不得大错。可是重润的妻室是大唐未来的皇后,这个人情你讨不得。”
二张听罢,一同乖巧恭敬地请罪,神色却也并不惊惶。
李重润的婚事越被陛下看重,我就越不能多言一句。
除了在裴露晞出宫一事上下功夫,旁的也就只能期望他们自己妥协一些。
圣历二年的冬天很快过去,转年之后的春日,陛下又改元久视,而朝廷宫帷也都循序渐进地改变着。
凤阁侍郎姚崇升任夏官兵部尚书,掌管兵权,仍兼相王府长史、同平章事。
被狄仁杰和姚崇一同推举的凤阁舍人宋璟升为御史中丞,掌管御史台百官监察之事。
而担任洛州司马不过半年的张柬之,很快被陛下召至洛阳,任凤阁侍郎、同平章事,一跃成为宰相。
与此同时,张氏兄弟在朝中的影响力也与日俱增,投奔门下的文人官僚不可胜数,与姚崇、宋璟、张柬之等人渐成分庭抗礼之势。
姚崇和宋璟与李旦的关系,我早有思虑,如今更是文武兼备,说是影响半个朝廷也毫不为过。
这些事,我看得出来,身在东宫的李显和阿姊也自然看得出来。
只是,李显的周围只有武家人。
如此看来,正位东宫的皇太子李显,远比身处宫外相王府的李旦掣肘更多,也更难培植自己的势力。
祸福相倚,世事难料。
初夏时节,我照旧往来于瑶光殿与东宫,阿姊笑盈盈地留我一同用晚食。
“今天是什么日子,阿姊竟花费了这样多的心思。”
我与她面对而坐,见盘中餐食精致至极,平日极为少见,忍不住问道。
阿姊笑着挥手,示意身边的宫婢依次退出。见她如此,我便也点头示意玉娘离开。
“令裕私自落发为僧、住在京郊持明院的事,你都知道了吧?”
我点点头,争执过后,我与阿兄仍旧书信联络,知道他的近况。
阿姊的生气写在脸上,接着抱怨道:“我特意叮嘱过祠部的官员,不许给他僧籍,可他哪怕做不成真的僧人,也不愿出仕为官,硬是剃了头住在那个持明院。”
“阿姊”,我在旁宽慰道,“嗣圣年间时,太子殿下曾给阿兄屯田员外郎的官职,阿兄便是拒不接受的。对他来说,凭借家族和姻亲而非科举入仕,是明珠暗投,也是万重枷锁。”
“当年是当年,如今是如今”,阿姊仍锁眉抿嘴,“当年阿耶在朝为官,除了他我还有两个阿弟可用。如今韦家就只有我们三个人了,他就当真如此狠心,把我们姊妹二人扔在这举步维艰的宫里?”
“可是阿兄连头发都不要了,若是再逼他,我担心他会从此消失,再次颠沛流离。”
“我也正是想到此处,才不敢强迫他做什么”,阿姊摇头叹息着,“长此以往,团儿,我就只有你了。”
面前的阿姊突然起身,慢步移至我的面前,纤细白净的双手轻轻握住我,眼含柔情。
“阿姊,出了什么事?”我忧心道。
“团儿,东宫危机重重,韦家濒临绝境。我想求你,救救我,救救韦家,救救唤你阿姨的孩子们,也救救你自己。”
“阿姊”,我镇静地看着她柔媚的双眼,心平气和地问道,“你是想让我去找相王?”
阿姊想要我做什么,我早有预感,况且李旦也早就提醒过我,今日就更加显明。
我和阿姊的亲情里早就夹杂了太多东西,也便没有什么多余的心冷和失望。
她也回看着我,神情温柔而讨好,“相王虽因妻妾一事对你有怨,可毕竟也曾鹣鲽情深。旧情复燃总比另起炉灶容易些,更何况别人我也不放心。”
“阿姊”,我仍然没有波澜地对她说,“我是陛下的近侍女官,要离宫去相王府,没有那么容易。”
第八十八章 石淙
“所以才要从长计议”,阿姊从容一笑,“今年七月,陛下命李武诸王,连同张氏宗亲及诸多才子,一起于嵩山石淙会饮联诗,这便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了。”
“阿姊既然如此说,想必连如何打动相王,都早想好了?”
身旁光彩照人的阿姊促狭一笑,“那是自然,到时你只需按我所说的去做,一定有用。况且你这些年受了这样多的委屈,也早该有人疼惜了。”
万千情绪在我心里绕来绕去,这样的言辞从阿姊的口中说出,是这般讽刺。
如此黯然之时,李旦的容颜突然映在脑海,我在恍惚中竟觉有一丝侥幸和窃喜。
“阿姊”,我淡淡一笑,“一切由你安排吧。”
原来那八年,我以为最压抑、最静默的时光,竟也是我最自由的时候。
裴露晞离开掖庭之后,这里终于只是无数宫婢的掖庭、芸芸众生的掖庭。
也恰恰是她离开之后,掖庭竟变成了我在太初宫最干净的牵挂、最能够畅快呼吸的地方。
除了讲经、变文,我也将贤首国师所写的《华严五教章》和《大乘起信论义记》布于掖庭,无论掖庭娘子喜爱与否,总是一个触及浩渺论典的机遇。
我利用职务之便,将玉娘、张敬文和裴露晞曾住过的狭小院落留了下来,平日处理掖庭诸事后,便常与玉娘一同静静地待在此处。
炎炎夏日,一连几日往复掖庭,我终于讲完《五教章》的大意,正与玉娘要并肩走向那方院落,却被两个少郎君拦住了去路。
两人皆翩然俊雅,清冷干净。
“重润,延……”我晃过神来,急忙改口,“邵王、魏王,你们怎么会来掖庭?”
“阿姨辛苦”,重润躬身笑道,“我和大郎从弘文馆出来,不知不觉间竟散步到此处。”
“不知不觉?”我揶揄道,“怕是往日走惯了,今日才能不知不觉吧。”
重润身旁的武延基微微一怔,盯了我好一会儿,终于没有开口。
“如今她出宫虽是好事,可我数日不曾相见,实在思念,腿脚也就不听使唤。”重润轻轻一笑,面容却坦然,没有一丝羞怯。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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