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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恩王,东宫与你,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万不可被人挑拨,做出自掘坟墓的事来。”
“我知道了。”李重福只是随口答应,便匆匆离去。
他的背影瘦高却佝偻,在宫墙中间显得格外孤冷阴寒。
我的心中升起一阵不详的预感,以李重福的心智见地,和他对阿姊、李重润的感情,真的会对此事缄默不言吗?
第九十四章 枉死
大足元年九月,我在相王府卧榻休养已有十余天。
阿姊给平恩王府送去了许多歌伎珍宝,那一天在东宫发生的惊心动魄的事,似乎就这样轻飘飘地过去了。
“这么多年的心结,恐怕不是这些就能弥补的。”李旦知道后,似乎担忧地对我说。
“太子与阿姊对李重福忽视太过,他从小对他们都是又恨又怕。若是有你这样的阿耶,李重福也不会长成今天的性子。”
他不禁摇头一笑,“你倒是很会比较。”
“寿春王他们兄弟五人,虽谈不上真正的推心置腹,可这真假参半的兄友弟恭已是很难得了。”
“真假参半的兄友弟恭?”他颇有兴致地玩味道,“你似乎另有所指。”
“我说的是实话”,我没有理会他的试探,只是轻轻叹气,“父义母慈、兄友弟恭,连平常人家都难求,更何况宫门之内?他们自小在武周的东宫长大,如果没有你的全力庇护和悉心教导,大抵也不是如今的模样。”
只是……你的孩子们的幸运,都是以妻妾的惨烈为代价的。
“怎么了?表情如此悲戚?”他探身问道。
“没有”,我摇摇头,“平恩王府若有异动,还望你尽早知会我,我也好叫婉儿在宫中相助。”
“东宫和相王府的左右卫都远远守着,有什么自然瞒不过的。再说了,今非昔比,此事就算平恩王兴风作浪,母亲也不会像昔日对待李守礼那般对待邵王了。”
心中的不安被他抚平几分,我恍恍惚惚地点头附和。
九月初四的凌晨,齐郎步履凌乱地闯进我的内室,对李旦急称东宫有要事发生。
我们两人对视一眼,抓起披衣便往前厅跑去。
他的手紧紧握着我的,粗糙而宽大,掌心微微湿润,却一丝一毫也不肯放松。
“相王,安郎君遣人拼力相告,太子殿下下令邵王和魏王自尽,天亮前就要看到尸首。”来者着黑衣抱拳跪地,开门见山地说。
“什么?”我和李旦异口同声地叫道,面面相觑。
自尽?太子下令?太过离奇,太过荒谬,我甚至不知道该从何问起。
“他们二人已经自尽了吗?”
“出宫时还未,因太子妃拼命阻拦。”
“你可清楚原委?太子今日可有见过陛下?”
“太子今日在瑶光殿有两个时辰,回来后大约一个时辰便下了教令。”
“好,你今日办得很好,找准时机再回去。齐郎!备两匹快马!”
“慢着!”听着他们的一问一答,我猛然想到了更可怕的事情,急忙问道,“永泰郡主可有事?”
正要转身离去的小郎君愣愣地看着我,而后轻轻摇头。
我木然地点了点头,抓着身边的人,祈求般问道:“还来得及的,是不是?”
他扶着我的身子,语气中充满了坚定和不忍,“尽人事,听天命。我们快些进宫。”
“好”,我匆匆点头,胡乱地系好衣带,在走向备好的马匹时突然顿住了脚步,“我不去东宫了,你自己去。”
“什么意思?”
黑夜的星辰拼命散发着薄弱的亮斑,我就着微光看向他湖光山色一般的眼眸,坚决地说:“你去东宫,我去魏王府。”
他愿意尽力护住李家的子孙,可他不会管武延基的死活。
武延基唯一能活下来的希望,在我身上。
没有犹豫,没有谋算,我用力甩开他的手,攥着宫中的龟符驾马而去。
九月的洛阳城,凌晨已有凉意,我的衣袖灌满了呼啸而过的秋风,脸颊被吹得有些发麻,却只盼着能快一点,再快一点。
快一点,武延基也许就能活下来。快一点,李仙蕙就不必在临盆之际经历丧夫之痛。快一点,这一切都还回得去。
李显下令自尽的消息封锁在东宫,此事定然是陛下授意李显去做的,为的自然是离间东宫牢不可破的亲情。
还有办法,一定还有别的办法。
只要李显自愿断了亲情,彻底削了李重润和武延基的爵位和皇族身份,他们两人也总能活下来。
李重润不再是皇太孙又如何,他不能再即位又如何?他可以活着,可以名正言顺地在心里恨着陛下,可以自由地决定嫁娶之事。
武延基也不必占着武承嗣的爵位,承担原本不属于他的旁人对武家的恨意。他可以活着,作为武延基活着,而不是武家的长房长孙。
李显太过惧怕陛下,他不懂得如何斡旋、如何求情,只知道唯唯诺诺地答应所有。
我、李旦、婉儿、文慧,或许还有公主,有我们站在一处,这件事就一定有转圜的余地。
一声嘶鸣,我翻身下马,用力拍开了魏王府的大门。
“魏王在府里吗?还是在郡主府?”
仆从一脸惊慌地看着我,支支吾吾着。
我极不耐烦地拿出龟符喝道:“我是陛下身边的韦娘子,看清楚了吗?”
“魏王在府中,只是太子殿下……”
“闭嘴!魏王在哪个房中,快些带我过去!”
仆从不敢再耽误,赶忙转身向内宅跑去。
武延基没有住在从前武承嗣的卧房中,仆从带着我七弯八拐,来到了魏王府中一个僻静雅致的院落。
如今魏王府的主人,住在自家府邸的偏院,但我明白他的心思。
昏黄的灯光一闪一烁,我隔着窗纸望见一个孤绝的剪影,随着烛火荡出摇摇晃晃的痕迹来。
“武延基!”我迫不及待地踢开门扇,冲进屋内吼道。
缓慢而悠长的转身,武延基的脸上凝起一个平静至极的微笑,“竟然是你。”
他伸出自己的右手朝向我,神情坦率而真实,仿佛拉长了环绕在我周身疯狂跃动的时间。
顺着他的指尖望去,我的胸口如锥刺般疼痛。
一个透亮光滑的白瓷盏,当中留下几滴喝完余下的赭色汤药。
“武延基!”我奔到他的身边,不停地摇晃着他的身子,“你喝了吗?你喝了吗?不要喝!不要喝!我有办法的。”
“韦团儿”,他轻轻一笑,清寒的眼神中盈聚着少见的温暖,“没有用了。”
“不!”我不敢相信地喊道,“我去把郡主府里的医佐找来,一定会有办法的!”
我的双手被紧紧握住,武延基脸色苍白,却仍用尽了全力拉住我。
“我没有多少时间了,你陪我说说话好吗?”
我拼力挣开了右手,几乎没有思考,将手指伸向他的喉间,“你吐出来,你吐出来,你快点吐出来啊!”
当下颌变得湿湿痒痒,我才意识到自己已哭得不成样子。
他本能地干呕一声,却没有吐出任何东西。
“我的小腹疼痛难耐,已经吐不出来了,你别再费力了。”他的身子晃了晃,跌坐下来,额头上沁满了汗珠。
“武延基,你不能死,你不要死。”
“韦团儿”,他轻轻一笑,扶着凭几落下两行眼泪,“我知道我没有资格求你什么,但仙蕙……你能不能……能不能……”
“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我咬着下唇哭道,“还有武延秀,我很早就答应过你的。”
武延基的脸上露出从未有过的柔软,他裂开双唇,笑得明媚肆意,“还好……还好有你。”
他的面容因疼痛而扭成一团,我用力按着他的腹部问道:“武延基,你喝了多久了?”
“一个时辰了”,他挣扎着说,“太子殿下如此狠心,连二郎的性命也……不顾,我不敢想……”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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