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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出紧急?他还说过什么吗?”我急忙问道。
五兄只是摇摇头,低声叹道:“这些事我也不愿多问,总之我只知道与东宫有关。”
东宫……心头一动,我还是忍不住问道:“阿姊她……会有事么?”
“听相王的意思,阿姊不至于有性命之忧。团儿,你我无能为力,暂且保住自身吧。”
他轻夹马肚,与我拉开一小段距离,像是提醒着我要紧跟他。
我也毫不示弱地追赶上去,仍与他一路并排,故意说道:“听闻净觉禅师,现在是神秀大师座下青年才俊中第一人了。”
阿兄似有几分无奈,转头看着我道:“团儿,我们三人之中,只有我一人随着韦家荣辱,在岭南十四年。”
“对不起,阿兄”,我心虚起来,“我不该怨你。”
“无妨”,他对我浅浅一笑,“宠辱不惊,安之若素,我以为你早如此了。今日有些脾气,我反而更高兴些。”
今日的波折积在心中,我勒着缰绳,放缓了马步,望着阿兄的背影,觉得愈加委屈。
持明院的院门大开着,也比从前我来时整洁许多,阿兄在马上遥遥相望,直到我踏进山门。
相王府的左右卫把持着院门,随着身后关门的声响传入耳中,我在心中叹了口气。
虽暂住不过十几日,却真如牢笼一般。
“随便收拾就是了,我们不会住太久。”我见玉娘一直忙前忙后,忍不住拦她。
玉娘轻声答应着,手却没有停下,我走到她身边,稍稍拽了拽衣袖,才看到她眼角攒着泪。
“等离开了持明院,娘子就要送我回长安了吧。”
我微笑着替她沾了沾眼角,“张娘子会待你很好的。”
“十三娘。”
玉娘的话被屋外的熟悉音色打断,慧苑一身缁衣,孑然立于满院寒风中。
我心中大惊,急忙问道:“慧苑?你怎么在这儿?”
他耸肩一笑道:“这是我的地方,你怎么反问起我?”
“我以为你在长安,所以这里的事一概都问了阿兄,竟不知你何时回来的。”
他低头看了看我搭在门槛上的裙摆,竟自顾自地与我擦肩,径直走进我的房中跌坐了下来。
“才到洛阳四五日,师父已经进宫了,我如今也不爱待在大寺,只想守着这个院落安心著述,索性在这里等师父。”
“贤首国师进宫了?是陛下传召的吗?”我惊问道。
慧苑点点头,无奈又有几分嘲讽,“师父带了慧范进宫。”
“慧范?就是那个自称有神通的西域胡僧?”
“他与东宫走得近,太子和太子妃都很看重。自从你提醒过,师父便与东宫疏远了几分。”慧苑说道。
对政局变幻,贤首国师一直敏感警觉。自己退几步,又把一个并不重要的慧范送进东宫,而将自己珍视的弟子慧苑藏在僻静处。
我不由得感叹:“国师还是很护着你的。”
“我知道师父的苦心。我这一生,除了佛法、著述和……”他顿了一顿,“和心中的道义,也便只有师父了。”
我低头对他轻轻一笑,说出了自己的担心:“你我同住持明院,恐怕有些不便。我派人去知会相王,叫左右卫都先撤走,再去城中的无忧观吧。”
慧苑的眼睛掠过书案上玉娘刚放好的经卷,《纂灵记》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
他眼神微动,仰起头淡淡说道:“问心无愧,何苦在意旁的?寺中僧众不满我者颇多,我早已不是师父可托衣钵之人,你所忧心的种种,都尽可放下。”
我的思量被他一言点明,竟哑口无言,一时找不出理由来反驳。
“娘子……”玉娘略带担心地问,“那还需告知相王吗?”
慧苑自嘲一声,“你若怕相王介意,那便走吧。”
我被激起几分怒意,不由得反问他:“我为什么会怕他介意?且不说你我之间清清白白,就算真有什么,与妻妾成群相比,他又有什么立场怪我?”
慧苑愣在原地,眼中有一瞬的犹疑,终于咧开嘴,露出了沁入眼底的笑容。
我索性也跌坐下来,与他半尺之隔,笑着问道:“茶具都在么?我好烹茶给你喝。”
“茶汤每日都能煮,何必急在一时?你舟车劳顿,不要歇歇么?”
我歪头玩笑道:“茶汤的确不急,可《纂灵记》中许多宗论精彩绝伦。我实在求知若渴,心痒难耐,还望不吝赐教。”
第一百零九章 暂避(下)
慧苑的眼中闪着光亮,声音颤抖着,“整个大周,愿意听我讲论的寥寥无几。”
“国师他……”
“半生辛苦之作,若只与师父一人论辩,怎会酣畅淋漓?”
我有点好奇道:“那国师如何看你的新论?”
“师父与我各执一词,互不相让,但他从未阻拦过我,也一直劝我要多著书立说。”
我点点头,真诚赞叹,“国师大抵是觉得,即便你的著述今日不被重视,只要有文字可考,也定有后人引为知己。”
他正要说话,却抑制不住地一阵咳嗽,声音急促沉重。
“你脸色不好,冬日风凉,要当心身子。”我忍不住劝道。
“无妨”,他缓了几分,大口喘着气道,“你只说说,你如何看?”
“《华严经略疏刊定记》与《纂灵记》二书,批驳贤首国师之说,在于判教。你将五教判释改为四教,其一迷真异执教,应为南三北七判教之北地五教中的人天教,区别在于‘迷真异执’并不等同于‘外道’。所以智者大师言,所谓‘人天教’中已有三乘与涅槃之说,因而并非人天教。你改名为‘迷真异执’,全然避开智者大师的指摘,又使《提谓波利》等经有处可依,使佛法容具万象,实在高妙。”
我又接着道,“其二真一分半教,乃贤首国师所说之‘小教’,为声闻、独觉乘;其三真一分满教,为国师之‘始教’,是初心菩萨道;其四真具分满教,是国师所立之终、圆二教。这后三者,又分别立通宗、别宗、随部宗、随义宗四宗,将佛法教义尽数包罗其中。其实,这后三者分别立四宗,更像是融《宝性论》与智者大师之说吧?”
慧苑眼含赞许,轻点头道:“我所依藏经,的确是《究竟一乘宝性论》。”
“体系完备、脉络清晰,只是有一点疑难。我以为,通宗含摄于四教中顺理成章,可别宗……”
“你觉得别宗不应为各教所摄,而应仅为最后真具分满教的独有之性?”
他第一次这样毫不含糊地打断我的话,可是整个人都散发着熠熠生辉的神采,我也点头轻笑。
“你所言,不就是师父的判教学说中,圆教里的别教一乘么?”
他的聪慧明辨我早有领会,可还是被他的这句话击穿了心神。
我不禁惊叹一声:“你这一句,竟点出了我自己都未曾留意的思量,真是醍醐灌顶。”
他微微一笑,似有几分得意,“那年你我在这持明院中论及种性之说,我留意到,你读经论时并非拘泥于字义文句,而是放眼时世。因而你谈及我的四教判释,便会觉得我亦如师父一般,旨在立华严宗旨为上。”
“但其实……”我豁然开朗,“你虽师从国师,以华严为重,却不愿在判教时言说优劣。”
“华严之教,乃我所择之宗义,只因我心生赞叹,而非法相、法华、三论之说不尽人意。”
果然是人如其言,言如其人,我轻轻摇头道:“看来寺中僧众对你不满,也不全是小人之心,你的学说怕是要动摇了国师多年的经营。”
他坦然一笑,眼中一半光明、一半落寞,“只要师父不介怀,别的我都不在乎。”
我怅然地看着他,这样的坚持和境遇,我不知是该羡慕,还是该恻隐。
“十三娘?”
慧苑微微歪头,干净的眉眼在略显憔悴的脸上格外明亮。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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