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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子,可要和师父用晚食?”
一瞬的晃神被玉娘叫醒,我猛然意识到天色渐暗,试探地看向慧苑。
“寺中过午不食,不能开火,你若想吃些什么,我便叫侍者去南市买一些。”
我笑着摇摇头,“带了点心过来,我随便吃些就好。这几日我都在此,还有时间再论你的大作。”
他亦听出了我话中的意思,双眼黯然,嘴角却仍抿着笑。
慧苑的身子在跨过门槛时顿了一顿,回头的动作也只做了一半,很快就匆匆离去。
他单薄的身影愈来愈远,在我的视线中愈来愈小,直到消失于拐角,心中绕着说不出的感觉。
安宅的仆从阿来一大早便带回了南市的胡饼,笑嘻嘻地分给暂居在持明院的所有人。
我也有日子没吃过现烤出的胡饼了,兴高采烈地吞咽下肚,这几日的阴霾和重负总算缓释了几分。
又将几个胡饼包好,往慧苑的屋室跑去。
慧苑的房门半开着,屋内一片寂静,我在门槛外探头看去,狭小的屋子里并不见他的侍者,窗棂下唯有一个单薄的身子趴在书案上,手边躺着一支墨已半干的毛笔。
我轻轻跨过门槛,只觉他脚边的炭火不过杯水车薪,冬日里的内室竟比院中也暖不了几分。
书案很是凌乱,角落里摆着题为“华严旋靍章”的一叠纸张,想来是他的新作。
我弯下身子轻拍他的肩膀,低声唤道:“慧苑。”
他的身子一颤,眼睛猛地睁开,充满了警觉,等看清楚了眼前的人是我,似乎才松了一口气。
“我竟睡着了,现在几时了?”
“刚到辰时,你写了一整夜么?照顾你起居的侍者呢?”
他只是勉强一笑,“缘分浅淡。昨夜争执不下,他已经走了。”
“走了?”我惊问道,“他回国师身边了?那谁来照顾你?需要相王府的左右知会国师么?”
他微笑着摆摆手道:“不过几日而已,师父从宫中回来,自会再派人来的。”
他生于官宦之家,出家后又一直有侍者跟随,哪里懂得生活起居?
我低头细想了想,笑着对他道:“跟着我到这里的仆从阿来,性子活泼又心细,先让他过来几天吧。你瞧,我一句话都没说,他就早早买好了我最爱吃的胡饼。”
他看着我举到面前的胡饼,还散着喷香的热气,也忍不住喜笑颜开,伸手接过便小口嚼着。
我这才看清他方才压着的纸张,出乎我的意料,竟不是教义学说,而是梵文音韵与译本训诂。
“怎么开始用心于这些了?我记得你说并不精于梵文和考据。”我不禁问道。
“虽不精于梵文,却也会一些。师父曾苦叹,这几年新译的《华严经》比起从前更为考究,恐不利于初学者。我总归比他闲一些,慢慢做来,既能替他解忧,也算是利乐众生之事。”
心中的钦佩油然而生,却又很快被惋惜所占。对于慧苑,我没有任何能够助他一臂之力的办法。
我见他的嘴角粘着胡饼的碎屑,忙笑着说:“玉娘已在煮茶汤了,过一会儿我给你送来。”
他点点头,随口说道:“我记得那年在这里,同你一起烹茶的侍女不是她。”
“她……”我强压下心中疼痛,对他说道,“她已经往生了。”
“缘和生起,成住坏空,人命亦是如此。”
他的声音极微,空着的左手向前轻探,停滞于我的手背上面几寸,我的双手下意识地往回缩了一点。
他一时愣住,藏起眼中转瞬而逝的失落,指尖也慢慢蜷缩起来。
我神思微动,深知此时的自己,比往常更需要支撑和安慰。一霎的犹疑过后,我握住了他垂下一半的左手。
慧苑的眸子震荡出层层涟漪,反手用力回握着我。
相互传递的温度和力量,无关算计、筹谋,无关宗族、政事,只是全然的信任。
“孺人!孺人!”
我慌乱地撤出手,起身看到阿来满脸焦急地等在门口,正探身望着屋内。
“怎么了?”我匆匆跑到门口,急忙问道。
“孺人快随我去山门外吧!”
心中牵挂着太初宫的一切,我焦心不已,迈开步子和阿来一起奔向山门。
两排相王府的左右卫分列山门内外,远远看去,安平简被拦在门外,气喘吁吁地扶着门柱。
“平简!出了什么事?你怎么在这儿?”
我推开挡在前面犹豫不决的左右卫,几步就冲到了安平简身边。
天寒地冻的冬日,安平简的额头上满是汗珠,他看着我,依旧喘着粗气道:“团……团儿,让我……进去吧,我不能……不能回家。”
我急不可耐地冲左右卫吼道:“都想做什么?我是相王孺人,相王是怎么交代你们的?”
“阿来,我们扶安郎君进去!”
被我们一路扶回房内的安平简斜斜地靠在榻上,整个人还是惊魂未定的样子。
玉娘端来了热乎乎的酪浆,我坐在他的身旁,一口一口地喂着他。
他不过吞咽了几口,就迫不及待地抓着我的手,深邃的面容上全是恐惧,几度开口,终于吐出一句,“团儿,我……我杀人了。”
“你说什么?”我刚喊出口,又觉得不对,喘息着摇头道,“平简,宫变难免会有杀戮,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但……”
“不,宫变还没有发生,我……我……”
他的指甲嵌进我的手心,疼得我忍不住哼出声来。见我如此,他才猛地撒开手,又急急地喊了一声,“团儿,我……”
“平简,你慢慢说。”我扶住他的肩膀,一点一点轻拍着。
琥珀色的眼睛被惊惧填满,他垂头丧气地歪在一角,断断续续地说:“二张……二张已经知道将有政变,他们派人出宫……出宫联络……”
“什么?”我的心揪成一团,不敢相信怎么这般缜密的计划竟能被二张得知。
“东宫……太子殿下派我出宫,要让我杀了送信的人……我……那是太常寺的乐工,我认识他的,我不想杀他……我原本想……原本想关他几天,等到事情过去再放他出来,可我还是……失手杀了他。”
似乎费了很大的力气,他才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完。
他再次抓着我的手,满是绝望地说:“他有一个儿子,只有五岁,最喜欢琵琶的声音。”
“平简……”
我想告诉他别再说了,可话到嘴边,又不忍心让他连倾诉的机会都得不到。
我言不由衷地劝解道:“平简,失手杀人,真心忏悔,连佛陀都可以谅解,你……”
“他说他原本是乐昌人,乐昌有多远啊?团儿,会比安息州还远吗?”
“平简,太子殿下是你名义上的主人,你本不愿,不要再折磨自己了,好么?”
无济于事的安慰还未说完,我就突然意识到了其中的蹊跷。
“平简,你行动不便,太子为何偏偏让你出宫去追人?”
平简好像被猛然一击,他终于回过神来,愣愣地盯着我,茫然答道:“我不知道。”
“太子是如何知道二张的行动的?除了安插在他们身边的眼线,还有别的事么?”
平简皱眉摇头,“我不知道。”
“那太子可有说过,张氏兄弟是怎么知道要有宫变的?”
“我只隐约听太子殿下提到,是瑶光殿的消息。”
瑶光殿……那就是陛下身边的人。张昌宗和张易之侍奉陛下七年有余,收买几个内侍婢女易如反掌,莫非是公主和婉儿笼络人心时被发觉?
政变迫在眉睫,李显有那么多的人可用,但偏偏选了腿脚不便、曾为李旦剖腹的安平简,这就证明二张知道宫变的事,根本不足为虑。
而他非要动安平简,自然是冲着李旦去的。
李显知道安平简行走不便,对方又是太常寺中与安平简熟识的乐工,安平简既无心、也无力去杀此人。在如此重要的关头有辱使命,就算政变功成,安平简也是罪人。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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