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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用吗?走了蔡相公,又来秦相公,杀了韩斋溪,还有甄允秋,就算我们今日斗垮他又如何?日后同样还有甄允春,还有甄允冬!当年昭狱之中韩斋溪说得多对,他不是奸臣邪佞,他不过是揣摩圣意,顺势为之,你我不要再自欺欺人说什么奸臣误国,乱臣当道了,若无龙椅之上那人点头,别说一个甄允秋,一百个甄允秋也被砍了!”
谢岑沉下脸色:“所以,你现在是将所有错处都推到官家头上吗?”
“是又如何?”裴昀冷冷道,“这些年来,无数人告诫过我,帝王心思莫测,伴君如伴虎,大宋重文轻武,积贫积弱,腐败无能,良将不死敌手,永远在重蹈覆辙,不要助纣为虐,做朝廷走狗。可我不信,我一遍遍告诉自己,官家是不一样的,他与赵淮不同,他与高宗、徽宗不同,他绝不会宠信奸臣,绝不会错杀忠良,绝不会成为一个昏君。可时至今日我才发现,我当真是错得离谱,只要坐上了那个位子,人人都只会变成一个模样,大宋君王,最终都是一个模样。”
懦弱无能,昏庸无道,殊途同归,谁也无法幸免。因为祖宗家法,因为赵氏血脉,因为权势啊,何等迷醉人心。
谢岑听罢并没有立即反驳于她,反而是久久的沉默了,他双肩微耸,抬手捏了捏额角,无意间显露出几分疲态。
他缓缓开口,声音沙哑:
“我记得,你裴家祖训,乃是忠义乾坤,你可知何为‘忠’吗?”
裴昀默然,却听谢岑自问自答道:
“中心不二,心无旁骛,佐贤辅德,未有尽心而不敬者,虽九死其尤未悔,是为忠也。”
“你以为这世间只有你一个艰难前行,受尽委屈吗?你以为我就喜欢在朝堂勾心斗角,汲汲营营吗?可这世事怎能尽如人意?从我当年离开谢家,投身官场之时,我便知晓,我注定要面对那些明枪暗箭,阴谋诡计,我注定要与小人斗,与君子斗,与奸臣斗,与忠良斗,我会脏了手,昧了心,可我为何还义无反顾?只因我心中有鸿鹄之志燕雀难知,古来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哪个不是卧薪尝胆,哪个不是忍辱负重,只要能实现我毕生之志,这些困难这些委屈又算得了什么?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为何这么多年过去,四郎你还是脾气如此倔强,性子如此偏执?有时忍一步,退一步,许多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
这一番话说得情真意切,堪称肺腑之言了。
谢岑此人自来戏谑轻佻,对人对事,从不见半分真心,此时此刻难得语重心长剖白规劝,足以见得,他是发自内心将裴昀当做了至交好友,当做了自己人。然而正因如此,才让裴昀更加难受,更加痛苦。
她一直以为,她与谢岑,纵使性格不合,相处不顺,但到底是年少至交,志同道合,危急关头,素有默契,甚至可以为了大局轻易将生死性命相交付。
可是直到此时此刻,她才恍然明白,原来他们从头到尾都不是一种人。
所谓白头如新,倾盖如故,大抵如此。
“疏朗,你我也算相识多年了。”裴昀轻笑了一下,“你可知我的表字是什么吗?”
谢岑微愣:“我从不知你有表字。”
“其实少年之时,爹爹曾为我取过一个。”
“何字?”
“濯缨。”
取自“沧浪之水清兮,可濯我缨,沧浪之水浊兮,可濯我足。”
“君子处事,遇治则仕,遇乱则隐。”谢岑低叹,“侯爷用心良苦。”
“可是我却不喜欢。”
裴昀沉声道,“我做不到因势利导,随波逐流,我信的是俯仰之间,无愧天地,举世皆浊我独醒,宁为玉碎不为瓦全!我知晓世事不尽如人意,但人之傲骨,经不起半点磋磨,我只怕一步退,步步退,今日我能忍下白行山之枉死,来日我便能忍下大宋之议和,今日我能装聋作哑忍气吞声,来日我就能为达目的不择手段,最终变成那韩斋溪、甄允秋之流,变成我自己最瞧不起的那种人!”
“爹爹虽为我取这表字,可连他自己都没做到能屈能伸,朱漆金牌既下,他还不是一样宁愿战死沙场,也不愿经受半分折辱冤枉?只因我裴家子孙个个如此,刚直进取,宁赴湘流,葬身鱼腹,安能以皓皓之白,而蒙世俗之尘埃乎?!”
“忠义乾坤之‘忠’,从来都不是愚忠。”
第197章 第二拾七章
酒逢知己千杯少,话不投机半句多。
裴昀与谢岑,二人并非毫无相同,他们一样聪明,一样固执,故而谁也说服不了谁,谁也规劝不了谁,最终结果只能是不欢而散。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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