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糖果的甜蜜让他忘记了被忽略的煎熬。
时敬之咕噜咕叽融化着嘴里的糖果,甜蜜化作漫长的分秒,延伸在他的记忆里。
只要听话,就有糖吃。
村里的人都知道,时家的小儿子,是一个嗜甜,爱糖的小孩。
然后他们又吵架了。时约礼煮糊了牛奶。他是远庖厨的君子,于厨房之事一窍不通。
“时约礼!你为什么天天祸害东西?!钱那么好挣的吗?!!”
“你能不能别抱怨了?!你每次都为了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大发雷霆!沈方慈!”
从此以后的争吵,无休无止。
从他刚出生就开始的激烈争吵贯穿了他所有的人生。
我要没有家了。
时敬之绝望地想。
他们会分开吗?他那样茫然地站在墙角,看着互相指手画脚、毫不留情地大人们。
为什么呢?
这到底是为什么呢?
这就是所谓的爱吗?
兜兜你最爱谁呢?
兜兜你喜欢爸爸还是妈妈呢?
兜兜你为什么哭?为什么这么不坚强?为什么不听话?
兜兜!兜兜!兜兜你说话呀?!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每天都在经历百口莫辩的绝望。
他眺望那些暧昧不清的记忆,怀着一种感恋夏季山间云雾的心境。
如此种种,如此回望,那些一直令他焦虑不安的、深感恐惧的过去。
芥蒂隔阂,疙里疙瘩,渐渐渐渐,在他的心里成型,在他终于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如同被缚住的惊弓之鸟般无法挣脱了。
太厌倦了。时敬之厌恶极了。
他醒来的时候,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书房内拉着窗帘,时敬之看着黑魆魆的屋子发怔。
闻命坐在书桌前,他坐在闻命怀里,看见对方手里的照片,他瞬间呆住了。
是那张被他反扣在书架最高层上的全家福。糖果色、饼干状的相框与周遭性冷淡的家装格格不入。
照片为什么会在这里?!
闻命怎么会看到?!
时敬之张着嘴巴同照片里的三个人对视,哑然失色。
“你小时候,特别…可爱。”闻命这样说。他似乎看了非常之久,时敬之在他的眼中看到了非常复杂的情感,羡慕、渴望、隐忍还有一丝……
他分辨不出。
“我从来体会不到家庭的温暖。”闻命这样说。
什么?
时敬之想。你是,很羡慕我的家庭吗?
他忽然感觉荒谬绝伦、可笑至极。
是很羡慕吗?
那种表面光鲜亮丽、内里一团乱麻的家庭,那种遵循了大无畏地牺牲自我、榨干自我的逻辑的生活,你羡慕吗?
时敬之如此厌烦。人们都说古老的东方没有信仰,但是他那么愤怒地明白,自己的父母有信仰,信仰那种崇高的、极端化的伦理道德。
道德衍生秩序。
他们理所当然地依赖井然的道德秩序存活,尊重传统的风俗习惯,把社会地位与声望作为生存标志,没有一种个体的挣扎能够颠覆这种令人诚惶诚恐、感激涕零、实耻怨悔的古老信仰。
你竟然如此羡慕的吗?
这是闻命为数不多地提起自己的家庭,曾经在光明街的时候,他寥寥几次提到了自己的家庭,都是怀着一种难堪而隐忍的口吻,他只说自己总是受到父亲的暴打,而时敬之摸着他的伤疤无声痛哭。
时敬之有一种非常严苛的分寸感,比如在他的原则中,“窥探隐私是不对的”,他便从不想打扰,也从来不问。除此之外,他还有一种几乎病态的、无比“神化”的悲悯心,旁人哭的时候,别人会劝,会引导,但是时敬之的第一反应却是强迫自己和他人产生共情,对方哭,他绝对不会笑,而是用一双饱含同情与怜悯的目光看着对方,情不自禁流下眼泪,他消化掉对方所有的悲情、痛苦,这对他自己是种巨大的消耗,可是他总是漠视筋疲力尽的自己。如果要追根溯源,他的这种极端的、碾压自我的投情行为,可能是从时夫人声嘶力竭的一句“兜兜!妈妈只有你了!”开始。
如果不能身受,那就一定要感同,要成倍地强迫自己沉浸入痛苦状态,以此来向对方表示宽慰………
和讨好。
讨好。
如果有人在哭,自己却笑,那自己的幸福与快乐是会刺伤别人的,时敬之深知这点。
“为什么……会这样说呢?”时敬之茫然地眨动眼睛。
“他们很爱你。”闻命伸出大拇指,把目光从幼小的时敬之脸上拔开,移动到怀中人的脸上。他轻轻抚弄时敬之的嘴角,眼睛一眨不眨,紧紧盯着时敬之的脸,那种眼神太过锐利、明亮,给了对方一种即将燃烧的错觉。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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