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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饿。
红丸……红丸……对了,是红丸。先帝驾崩,阖宫惊慌,与红丸案有似牵连的宫人纷纷被拉去问询,人人自危,深恐一不留神触了霉头。皇长子仓促即位,诸事纷繁。他看宫中形势险恶诡谲,若是因着红丸案的由头查到自己头上,指定要大难临头走不脱了,决意先远离为妙。
好饿。
朱由校为什麽要关着我?为什麽不让我死?为什麽不让我死?
好饿。
他是不是知道什麽了?想把我炖了?还是炼成丹药?苏檀浑浑噩噩的啃着自己的手指,一不留神,手指被咬破了,渗出的血珠在口腔漫开铁鏽味。无端的,他想起放在蒸笼里的那双手,修长如玉,指甲上还染着鲜豔的丹蔻,指腹还精心地擦上了薄薄的胭脂,玉人双手摆出拈花的姿势,血放的是真干净。
好饿。
苏檀觉得自己又要发病了,蛰伏已久的疯病在阴暗中重新擡头在悄悄啃噬他的骨头。他想师父,想那个故作严厉又经常很不正经的的老瞎子,想的哭都哭不出来。
好饿。
牢房外数声碰撞轻响。
狱卒来送饭,会敲敲房门,牢房里的犯人必须赶快爬起来,用碗去接饭食,动作慢了,迟了,送饭的是不伺候的。苏檀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短暂清醒过来,以最快速度抓起身边的碗就要爬起来,却见到门开了。
两个狱卒一左一右的架起他,碗自然是丢地上了。苏檀登时有些恍惚:碗,我的碗。
没了碗怎麽吃饭?
没人关心他的碗。苏檀被拖行了很久,按在桌前。桌上放着一碗质地比平日更稠一点的白粥,他看冒着丝丝缕缕热气还有米香味的粥愣了会,捧起碗,慢慢喝起来。
一碗热粥落肚,他又被架起,塞进马车,马车疾驰了好一会,到了一处地方,又被人拖牲口似的脱下来,被人擦身、换衣、重新束发。擦身的大娘手劲儿很大,苏檀疼得不敢说话。
肠胃里叫嚣的饑饿和蠢蠢欲动的疯病一并退缩消失了,他头脑清醒起来:朱由校大概终于想起要人命的诏狱里还有他这麽一号人,要来看他了。
髒兮兮乱糟糟的囚犯是不能污了天潢贵胄的眼的。
他麻木地等待,直到听到太监独有的尖利音色响起,他想也不想地跪了下去,头低下去。从这个视角看,他只能看到门敞开,从两侧涌入一双又一双皂靴,秩序井然地排开,等一截绣着海水纹的靛青袍角跨过门槛,太监们都跪下山呼万岁。
我好像跪错了。苏檀迷迷蒙蒙的想,不应该这麽早下跪的,应该等他进来……到底怎麽跪来着?算了,总不能当着他面起来再跪一次。
“苏卿平身。”
“谢陛下。”苏檀艰难地爬了起来,就算气力虚弱,他也不能在御前失仪,端正地爬起来,低头一言不发。
屋内的太监似乎得了天子的指令,默不作声地悉数退下,轻轻掩上门。
“苏卿,擡起头来。”
按礼仪,即便得天子谕令,臣子亦不可直视天颜。苏檀只不过微微擡起头,脸颊侧现出一双手,强行将他脸擡了起来,几乎与天子对视。苏檀剎那惊慌不已,几乎下意识地想要退后一步,但他身子只是微微晃了一下。
面前是皇帝,不可御前失仪。
朱由校凝视着他:“苏卿,你可知你犯了什麽罪?”
“臣犯了欺君之罪。”
“欺君何处?”
苏檀犹豫了下,将在狱中打磨了千百遍的话说出来:“微臣擅离职守,背信弃约,罪该万死。”
“弃了什麽约?”
“……臣与陛下约定,要在年时去街坊上带来时兴的花灯和糕点。”苏檀有些无力,被关进诏狱者不知凡几,理由这麽荒唐的或许只有他一个,说来说去,只怨他彼时把朱由校兴奋的期许当作童言戏语,压根没放在心上。
“你自己倒清楚,又为何明知故犯?”
苏檀知道自己没法辩驳,只有认罪求饶才能争取一线生机:“微臣自知罪孽深重,陛下要罚什麽,微臣都愿意接受。”
朱由校没有立刻说话,苏檀低着头,他没力气思考皇帝在想什麽。
“苏卿,你是聪明人,枉负了朕的心意,应该知道怎麽做。”
怎麽做?给您三跪九叩?
“随朕回宫吧,若是下次还敢再犯,决不轻饶。”
苏檀解脱似的松了口气,跪下谢恩。
出了宫,又被抓回宫,兜兜转转,除了饿了一阵肚子,什麽也没得到。苏檀坐在马车里,肚子又饑饿的咕咕叫起来。那一碗温热的粥落进肚里犹如雪入沸油,消化得一点不剩了。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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