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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问也说了关于松山真人的事情,但他却并未询问。
事到如今,一切溯源已然为时已晚,他自己心里清楚得很:就算当年之事真相大白,他也再无可能回到清衍宗,与楚问坐在一处。
正邪殊途,两人注定是要以宿敌的身份相见,他们本身的情愫与态度反而显得不重要。
有些事情,并非他想退,便可全身而退。
正当此时,木门被敲响,门外有细若游丝的声音轻响:“鬼主,您要的水。”
宿回渊实在不想起身,便用目光示意楚问去开门。
木门被打开,有一小鬼递了一个形状精致的木盘进来,楚问走出去,似乎在跟小鬼说了些什么。
片刻后,楚问端了木盘回身,只见上面放着两杯骨盏,一盏盛着清水,另一盏盛着通红的液体,显然是秦娘给他配的兽血草药。
他一看那药就头大。
“你身体一直不好。”
楚问站在他身侧,本是一句疑问,却用的肯定语气。每当他神情严肃地说话时,周身气场都叫人喘不过气来。
“还是老毛病,你又不是不知。”宿回渊无所谓道。
楚问深吸了一口气,尽量克制了自己的情绪:“你知道兽血没有用。”
宿回渊没想到对方还能关心起自己的身体状况来,当真是新奇极了。
他唇角向上,眸中却并无笑意,伸手从楚问手中拿过杯盏,轻声道,“毕竟是秦娘费尽心思帮我调的,比什么都没有好上不少。再说,我若身死,想必所有名门正派都会开心得不得了。”
他看着楚问的眼,似笑非笑道:“我还以为师兄也是这样。”
他仰头,屏住呼吸将杯盏中的血腥气一饮而尽,如此便能最大程度地隔绝兽血腥臭的味道。
但片刻之后,预想中的味道却并没有传来,反而是冰雪般的清甜,与平日大为不同。
宿回渊提着骨盏看了片刻,抬头对楚问道:“你刚刚换了药?”
楚问并未回复,算是默认。
“何必多此一举,又不差这一次。”宿回渊缓缓起身,“你救得了我一时,却救不了我一世。”
刚刚旖`旎的氛围已然消散了大半,宿回渊终于得承认,两人之间除了陈年旧事,似乎并没有什么可以说的。
就在他决定带楚问出去的时候,对方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我从未想要你死。”
他步子微顿,眸子微张。
冰凉的夜风让他找回几分理智。
片刻后他释然笑道:“那便证明给我看。”
“他日,若修士与鬼界定免不了一战,若我垂死之时,你能豁出命来救我,我便信你。”
他早已过了几句言语便能沦陷的年纪,楚问嘴里说着不想要他死,但当初自己杀死松山真人,被天下门派修士所憎恶,逃无可逃只能依附鬼界的时候,为何会孤身一人。
那些口口声声讲着情意、道义,说着会永远与他在一起的那些人,又为何从不出现。
楚问未答,他心中了然,却并不意外。抬手按上墙边的壁画,只见墙壁缓缓移动,直至出现一个一人高的裂口。
“跟我来。”他说。
这条密道可以抄近路从鬼市直接回到鬼主幽冥殿内,密道很久之前便已经修葺完成,他却鲜少用到,地面上已然蒙尘。
仔细算来,这大概还是他第一次到那地方去。
两人前行不远,尽头处传来明亮火光,依稀可见有一身着黑白长衣的鬼在吆喝着什么,他面前放着一张巨大的桌案,上面瓶瓶罐罐中装满了香灰。
成群的鬼魂在那桌案前面排了长长的队,一眼望不到尽头。
“啊……人间焚的符灰到了。”宿回渊对楚问笑道,“师兄想不想去看看热闹。”
人死后魂魄来到鬼界,攒够一定的功德便能转世投胎,但若是人间思念他们之人为他们祈福,便能替他们积攒功德。同样鬼界的交易纸币也需要人间烧下来,否则便要用辛苦积攒来的功德去换钱。
每月固定的时间,专掌两界通传的阴阳鬼都会统计每个小鬼收到的纸钱、功德、包括亲人为他们祈福时写的符简,都会在这一天交给小鬼们。
众鬼看见宿回渊过来了,纷纷下跪行礼,同时余光都偷偷地打在楚问身上。
十余年间,鬼主从不带朋友回来,这个白衣公子又是谁?长相还如此清隽,简直跟鬼主一样好看。
却没人敢开口询问。
宿回渊对楚问笑道:“师兄不妨先进去,我稍后便去找你。”
众鬼了然,原来是鬼主的师兄。
他们曾听闻传言,说鬼主从门派出来前,曾经重伤同门,似乎就是一个白衣翩翩的仙尊。后来他们互相憎恶,正邪两道,打死不相往来。
但他们百思不得其解,那仙尊又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有小鬼立刻走到楚问身前,点头哈腰道:“鬼主的师兄,请跟我来。”
宿回渊注视着楚问远去的背影,随后目光逐渐下移,再次转到阴阳鬼面前的桌案上来。
阴阳鬼鞠躬赔笑道:“鬼主有何吩咐,想看什么。”
他如此问并不奇怪,毕竟宿回渊虽然身为鬼主,但并非鬼魂,依然是活人。
因此这十年间,并没有任何人给他烧过纸钱、攒过功德、或者是祈福任何的竹简。
刚到鬼界的第一年,宿回渊曾跟众鬼一起来。他本抱着一丝丝希望,想着或许楚问能给他稍来什么东西。
或许是一些不便言说的口信,或许是一些他落在清衍宗的物品,哪怕是一张最不值钱的黄符。
那天,阴阳鬼将瓶罐一份份发了出去,接到的小鬼都欢天喜地地跑走了。
但直到最后一罐香灰被送了出去,也终究没等到他的名字。
那巨大的桌案上,成百上千罐骨瓶,唯独没有他的一份。
他虽身为鬼主,但在那瞬间忽然羡慕那些平凡的小鬼,至少他们在人间有被牵挂、被悼念。
与自己截然相反。
第二年,他依旧去凑了热闹,只是希望少了很多,仅仅站在鬼群之外远远看过去。
依然没有他的,意料之内。
第三年,阴阳鬼换了人接差,便迟了几日,正巧赶上阴七。他头昏脑胀,经脉灼烧,没有丝毫想动身的欲望。
秦娘进来送了兽血给他,临走时问道:“需要我帮你取符灰瓶吗?”
他目光向上,盯着空中悬挂着的巨大龙头骨吊顶,淡声道:“不用了。”
如今,或许也是如此。
他正想转头便走,却不想阴阳鬼忽然叫住他,喜道:“找到鬼主名字了,在这里!”
阴阳鬼递来一个精致小瓶,里面装着浅浅一层灰。
宿回渊一愣,再反应过来之时,瓶罐已经落在了自己手中。
很轻,很凉。
他大抵知道这焚灰因何而来,前段时间自己以小弟子的身份混进清衍宗当中时,与楚问一同探查法喜一事,在桃源庙与楚问一同写过竹简。
当时二人刚去找过华向奕,对方说松山真人大概是由于神丹一事身亡,而楚问当时对自己杀死松山真人的原因产生了怀疑。
那人说:“我好像一直错怪了一个人。”
楚问从不信神佛,可后来,那人端跪在佛前,将手中竹简焚至香灰中。
背影清冷,却神圣。
他指尖缓缓生出一团阴火来,那瓶罐中的灰烬映着阴火,竟逐渐成型,在半空中凝结成了一副竹简。
上面是楚问的字体,秀气飘逸。
竹简在空气中凝结瞬间便消逝了,但他却记住了那句话——
愿承其所受之苦,弥其未补之罪,圆其未竟之念。
愿他生生世世,无患无难,百岁长安。
第33章
宫殿正中央有一处巨大的空地, 而空地的一侧则有长阶, 长阶顶端有一座白骨堆成的王座。
鬼界向来崇尚弱肉强食的真理, 每当上一任鬼主衰老,抑或是有更强大的厉鬼进来,都会免不了一场生死搏斗。届时整个鬼界的亡魂都会来庆贺,见证新一轮鬼主的诞生。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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