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宿回渊将话说得狠,不留余地,又何尝不是在自己心里刺出淋漓的血口。他站在楚问的立场,自然理解对方的所作所为,毕竟是他杀楚帜在先,而楚帜对于楚问来说,是师尊亦如同生父。当中的原委纠葛,亦只有他一人知晓,他选择瞒下众人,一切后果皆由自己承担。
只是幽冥河下漫长而无尽的时间中,又怎会没有委屈、没有怨愤。
他本可以一辈子留在清衍宗,做一个无忧无虑,平凡普通的剑修,哪怕平庸一生,死后葬在后山的树林里,有风月为伴。
他对楚问的情感亦时十分复杂,夹杂着经年的恨意与情意,而这两种情感在他心中恰到好处地平衡在了一起,甚至并不觉得割裂。
时间一点点过去,他以为楚问会为自己辩解。
楚问浑身紧绷,在对方一声声的控诉中,眸色逐渐泛起猩红,在白皙的底色上尤为显眼,他深吸了一口气,似是在压抑某种极为强烈的情绪。
随后缓缓道:“当年的事,是我之过……”
宿回渊没想到对方的道歉来得如此果断。
他以为对方至少会辩解,会告诉他其实事实并非如此,他当时也做过许多努力,从来不是他一个人的单向奔赴。
但只有一句单薄的道歉,在经年之后,显得如此可笑且苍白无力。
“道歉有用的话,便无需刀剑,无需伦理道义。”宿回渊手中刀刃泛出黑气,冷然道,“今日便看看是你的剑狠,还是我的刀快。”
下一瞬,手中刀刃骤然窜出,直奔对方面门。
可楚问并未拔剑,并未闪躲,甚至并未调动灵力护体。对方淡色的长眸中,映射.出鬼王刀愈发接近的影子。
刀刃在楚问眼前一寸的位置堪堪停住,楚问下意识阖上了眼。
宿回渊咬牙道:“为何不躲,连拔剑都不屑么。”
他远不是十年前的清衍宗弟子,如今他与楚问若是殊死相搏,谁赢谁输尚不能定论。
“不是……”对方语调并非像从前那般稳重,反而带着些许不易察觉的轻颤。
“本是我之错,只要你能解气,我不会还手。”
无声对峙半晌,宿回渊收回手中刀刃,收于腰间。
“苦肉计对我没用,既然你不想拔剑,单方面打你又有什么意思。”他自嘲般笑道,“就算我如今将你伤得再重,对我而言,又有何益。”
他转头向外走,“既然你不愿拔剑,怕是也拦不住我,今后若有机会再见,也怕是到了不得不刀剑相向之时。”
“别走。”
身后声音传来,透过浓重水汽到他耳中,声音深重,似是藏着他从未明白的情绪。
下一瞬,脖颈间忽然一紧。
宿回渊骤然意识到什么,转身咬牙怒道:“楚问!”
楚问眸色幽深如海,似有凄哀,他并不想用这种方法将人强行留下,但他别无办法。
在很久之前,那场新弟子比试的当天,那人身着青衣,手持木剑,神色桀骜,虽然顶着一副陌生的皮囊。
只是远远的一眼,视线相交。
却没人知道,他清冷绝尘的皮肉下,近乎疯狂的占有欲陡然从心底升起。
他从未觉得自己无私、大义,相反,用道貌岸然来形容再合适不过。
从那个瞬间,他便知道,今后无论用何种方法,付出何种代价,他都不会让人再次逃走。
会把他永远、永远地留在自己身边。
当初为他带上银锁,说出的理由连自己都觉得可笑。
但更可笑的,不过是假公济私、步步为营的自己。
宿回渊霎时觉得自己颈间一紧,随后整个身体被一.股大力朝前带去,径直撞入对方的怀中。
重心不稳,脚下一滑,摔进了身旁满溢的木桶中。
刹那间水花飞溅。
坠落的瞬间,宿回渊的整个身体都浸在了水底,闷热、压抑、窒息,他喘不过气,睁不开眼,胡乱间摸到自己颈间,原本是极细的银线,如今竟已然宽如锁`链。
他向来水性不好,而热水加剧了这种绝望感。气泡从口鼻间不断吐出,刹那间他觉得自己的生命将要终止在这里。
楚问被牵带整个人也坠入桶中,浑身湿透,他们是一样的狼狈。
下一瞬,有人托着他的头从水中捞起来,口鼻接触到空气的瞬间,他大口吸气,宛如濒死的鱼。
在水中之时,隔着水雾,他似乎听到对方极轻的一句话。
“我说过,无论你跑到天涯海角,我都会把你找回来。”
第43章
楚问微阖上眼, 痛苦与挣扎攫住他的心神,私欲拽他沉入地狱,而理智却复而将他拉回神坛。他知道对方不想留下,知道正邪两道水火不容, 是两人终究要面对的事实。
他知道自己强行留人的方式堪称下`流, 连他自己都觉得无比可憎可耻。
但他无法放手,自从十年前宿回渊初入鬼界始,就未尝不是一种逃避,而他想将对方从自我封茧中拉出来, 想带他光明正大地重回人间。
他不敢碰身`下之人灼`热的身体, 似乎连那也是一种亵渎。他垂眸, 只见或是由于热气与窒息,对方的面色泛起薄红, 唇珠上挂着湿漉漉的水,下颌处的伤口依旧在缓慢渗出血珠, 顺着苍白且高高扬起的颈线逐渐向下淌去, 直到触及颈上冰冷的银圈。
刹那间滚烫与冷铁交融,银圈上浅浅渡上一层被稀释的浅红, 淡淡的血腥气顺着水汽传来,带来极其强烈的冲击之感。
他感觉自己周身正被烈火浴焚,化成灰烬。
他微垂下头,轻吻对方微颤的额间,欲`望被隐藏得恰到好处,只余不动声色的虔诚与近乎祈求的语调。
“对不起……”
“留下来,别走。”
宿回渊开口轻声说了句什么,听上去不像是好话。
楚问只是一遍遍重复着那些字眼,蜻蜓点水般的轻吻不断落在对方的眉间、额头。
“楚问,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宿回渊在灼.热的水汽中艰难开口,伸手指了指自己颈间,“你这是强人所难。”
楚问周身似是僵硬.了一瞬,动作倏然停住了,随后极轻、极缓地说道:“其实你也想留下对不对……”
他并未直视宿回渊的眼睛,语调轻得近乎试探,似乎一旦对方说出半个“不”字,他便会立刻起身,将人放走。
他向来对自己都有着过重的罪恶感。
宿回渊并未回应。
“其实你还喜欢我对不对。”楚问轻声道,“否则你在迷雾中不会回应我,也不会冲进幻境里来找我,前些日子我去鬼界找你时,你也不会给我戴上血绳,不会与我亲密。当时我并非真的迁怒于你,只是……很气愤你不辞而别,害怕你真的会走。”
“楚问……”宿回渊自嘲般笑道,“你可知将鬼主藏在居室中,若是被宗门知道,会是怎样的后果。你一向珍视的名誉、地位、修为通通会烟消云散。”
他抬眸,轻声开口,似有蛊惑,“你想跟我一起下地狱吗。”
沉默片刻,楚问抬眸,直视着他的眼,一字一顿道:“若正道不容你,我便弃这正道;若宗门不容你,我便不做这掌门;若是世人不容你,我便化作鬼界你身边的亡魂。”
他垂头,轻声道:“你若不愿回人间,我便同你一起下地狱。”
宿回渊终于缓缓睁眼,朦胧的凤眼含着氤氲水汽,带着几分桀骜的凌厉,却又参杂了下意识的茫然。
他没想
到楚问会这样回答他。
这般不留退路、背水沉舟、理智全无、似疯似狂。
他忽然轻笑起来,缓慢道:“你这样说,我本应很高兴,但如今,却又不尽然是这样……我并不想让你背弃宗门,我本意并非如此。”
他视线缓缓下移,似有怅惘:“若有朝一日.我身死,你能为我伤心难过,我便觉得我这一生,似乎也没那般悲惨。”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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