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弓捷远好看看他,“有师父便成了,他都找来了养伯,我也不会死得太早。”
谷梁初蹙眉拍他嘴唇一下,然后牵着人手走到布置好的礼堂里去。
养伯站在柳犹杨的身后,看着好友的两个弟子并肩出来,忍不住要评论人,“你这两个徒弟,大的是崖小的是雪,配是配得紧,都够冷人的了。”
柳犹杨不接这种论调,“捷远是弓将军的血脉,我望他是松柏。”
养伯想想,“也是,雪易散化,不够长久。”
“所以就要仰仗你了。”柳犹杨的表情没有平时那样冷淡,“前账多由我与兄长而生,该消弭的业债都消弭掉。”
两句话间谷梁初已经领着弓捷远走到礼台正中,观礼的人纷纷给主角道喜,白思太满面笑容地作揖,“司尉从此宏图大展,寿长俸厚。”
弓捷远与白思太点点头后看向了柳犹杨,“师父。”
柳犹杨从梁健的手里接过匣中的玉冠,不忙与弓捷远戴,先打量打量他,“你穿这吉服甚好,人素衣裳就要艳些,吸福凝暖,看着舒坦。”
弓捷远便答应道,“以后就听师父的话,多穿艳的。”
柳犹杨又垂眼看看手里的玉冠,“发冠沉重,此后岁月未必能比懵懂童幼时候更加惬意,正因为要担许多责任辛苦,才要有这个礼,你当是督促也好警示也罢,今儿的祝福都收好了,当力气用。”
弓捷远点了点头。
柳犹杨这才举起了冠,“涤边将军不能亲至,我替他说这两句,捷远,望你强韧坚忍,福泽绵长。”
弓捷远的眼睛有些潮湿,也回不出别的,只道,“多谢师父。”
白思太得了谷梁初的示意,正身唱起礼令。
柳犹杨上前拆了弓捷远发顶的束带,将那如脂的玉冠簪了上去。
一个男子的二十岁就这样到来了。
与此同时,乾清宫的朝殿之内,右都御史时樽正在奏事。
谷梁立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这个尚川还会写诗?朕以为他只能计算誊抄。”
“既是科举出身,”时樽身材瘦小,容貌也不堂堂,能做到右都御史这个官职,很有一些口才,“自然可以作几句诗,才情如何却是见仁见智。”
“朕并不管那些。”谷梁立道,“本朝如若能出李杜白苏之人自是佳话,然则擅歌者不擅治国,写得好赖不是为官之资,却没时间放在朝上玩味,时大人专门说起这个所为何来?”
“回禀皇上,”时樽始终躬身垂首,谁也看不太清他的神情,“擅歌者不擅治国是真的,但这些歌却很容易蛊惑人心,尚川这首《咏麦》实藏反意,绝对不可姑息。”
此言一出殿内重臣尽皆暗惊,心道诗文获罪古来寻常,开武建殊两朝却无先河,竟要起在这儿吗?
谷梁立的反应却很平淡,“哦?一首咏物诗也存反意?他是如何写的?”
“稻粱未可饭,糟糠亦足恋,倘随平生愿,何须带笑看?”时樽殿上复诵一遍。
谷梁初听完咂摸咂摸,微微蹙了眉头,“实无才华,朕若是尚川,咏出这几句来却不好意思落在纸上,怎么还给流传开了?倒叫时大人知道?”
“他曾在云楼亲自颂过此诗,当时伺候他的几个粉头哄着说好,店家特地拿了笔墨给他写下来了,为臣现有物证在手。”时樽说道。
“哦!”谷梁立点一点头,似有赞许之意,“时大人委实细心。”
“户部乃是国之血府,”时樽颇为大义凛然,“臣为皇上分忧,为百姓督政,敢不尽力?因知尚川素有流连花楼之癖,特意细心查访,故有所得。”
“好!”谷梁立颔首,“勤勉!尚川!”
尚川一直听着,此时方道,“臣在。”
“你可知罪?”谷梁立声音威严,却听不出喜怒。
“臣知罪。”尚川答说。
听他回得痛快,许正不由瞄瞄身旁的匡铸,发现周阁珍也在瞄人,立刻收回了眼。
“你胆倒肥!”谷梁立冷笑一下,“自己说说,知的是什么罪?”
“臣有诗理不通妄自卖弄之罪。”尚川回道。
“嗯,这话是真的。”谷梁立又点头,“这诗作得实在不通,怎么你饱饭吃腻了想吃糠麸不成?咏麦便说咏麦,却关稻粱什么事情?可是撑着了吗?”
尚川还没吭声,时樽又道,“皇上莫被此人糊弄过去,这诗哪只不通?非但首句就未避讳皇姓,甚至含沙射影,隐晦地说自己这碗官饭不好,不如去吃糟糠,这也就罢了,皇上需好问问他,擢了京官如何不足?要随什么愿呢?最后一句的‘何须带笑看’分明截自‘何须君王带笑’一句,他这般轻视皇上,就是不臣之心。”
“唔!”谷梁立似觉有理,“尚川,你怎么说啊?”
尚川跪道,“臣乱作诗,擅自歌咏,且又文理不通容易致歧,确实有罪。然则却是承蒙皇恩提为京官,一路随驾迁回来的,不臣之心决计没有,不敢领罪。”
“那你这几句是怎么想的?”谷梁立道,“自己解释解释吧!一个麦子,怎么就不许朕看?”
“这诗成的甚早,还是南京时候乱攒成的。臣是北方人,大米小米吃多了就想念家乡的粗干粮,所以才有前两句。是年河南小旱,臣得知后挂念饥民,因而有后两句。并没有想做反叛,不过是托物言志,希望自己可以如麦禾般造福百姓,不想与牡丹争奇斗艳的意思。”尚川言道。
“成得甚早……”谷梁立稍作沉吟。
时樽又开口说,“皇上莫听尚川诡辩,他诗成于何时实难考证,却是于云楼吟诵云楼书写,抵赖不得。”
谷梁初眯眼看看时樽,再次点了点头,“这说的也是。”
匡铸的脊背一直绷着,听到这里松弛下来,假作捶腰,给他的儿子匡旋使个眼色,示意他不必出声。
匡旋敏锐接着,又对什么人晃了晃脑袋。
“你解释吧!”谷梁立好像是个看热闹的人,又对尚川说道。
“臣去了云楼数次,有个叫紫娘的女子对臣甚为殷勤,同行的范佑大人就开玩笑,非要臣替紫娘赎身,娶回家里为妾。臣要拒绝,因这旧诗里有糟糠的句子,所以随口吟诵。”尚川没有过于惶恐焦虑,话说得甚为认真。
列在许正身后的范佑身子却动一动。
“尚大人倒是有情义的,”谷梁立笑得讥诮,“糟糠之妻,非但不下堂,竟颇眷顾,值得敬佩。范大人怎么这么好为人媒?”
范佑忙出了班,“回禀圣上,不过玩笑之话,没有当真。”
谷梁立从龙椅里站起身来走了几步,“开武皇帝圣明之君,也莫比了,就是朕,四十好几了也只朔王宁王两名成年皇子。年来为国忧思,宫内虽然补了几位新人也没精力眷顾。大人们可好兴致,白日里站朝不累,左右不说话不动脑子,多要紧的事都可吊着不理,晚上便有力气去什么云楼喝花酒玩,你给我荐个枕席我给你吟首歪诗,日子惬意得很。这是带着头庆我大祁太平盛世,高官重臣都不需勤勉了是吗?”
范佑立刻跪了下去,“臣有罪。”
谷梁立看都不去看他,“好啊!好!诸位爱卿这是明知朕的手边缺人,拿准了朕谁都不舍得妄动,该不做事的不做事,该跳梁闹腾的跳梁闹腾啊!”
此话一出,群臣都跪下去。
谷梁立没有叫人起来的意思,“不说国家不说敌患,只是燕京,多少事情等着决断?朕日日起早贪黑地站在这个朝殿上,即便等不到各位与朕讲真知道灼见,也该议议春科京察吧?也该论论水利兴修吧?怎么这金瓦碧砖的地方,大人们却要哄着朕过家家玩?”
群臣集体缄默。
“诸位高明!”谷梁立的声音越发严厉,“都觉得朕是个武夫,不值得辅佐,只管糊弄了事!什么大祁什么国祚,什么社稷百姓,都是抹在嘴上骗人的幌子!”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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