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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子两条大龙,骤然之间失了翻腾之力,蔫巴巴地窝在谷梁瞻房门口的台阶上坐着,全都垂头丧气没了威风。
屋内不住忙乱,始终没人敢出门来报报进展。
谷梁立面色如雪似的,他抬头看看月亮,又看看出来陪在自己身旁的汤强,阴声吩咐,“你先回宫,把今日伺候瞻儿吃饭喝水的奴婢都抓起来,严刑拷打,务必要问出是什么毒……他要没了,他要没了……”
“父皇!”谷梁初在旁幽幽地说,“他要没了,儿臣要屠冯府满门!”
谷梁立稍稍愕住,看看儿子血丝满布的眼,没说出话。
正对峙间,一个清瘦身影飞鸟般地急掠过来,门口守着的几名锦衣卫都没来得及阻挡,人就飘进屋里去了。
谷梁立堪堪回头,就听那人已在房里嘶喊,“还灌什么汤?放血啊!毒已经入了血了,放!”
谷梁立心里有些糊涂,暗想这人怎么如此胆大妄为,当着自己的面指手画脚?
还没琢磨完呢,就听屋内的御医们纷纷叫嚷,“不可!”
谷梁立连忙就向屋里抢去,堪堪进门便已望见弓捷远身着雪白绸质亵衣,扑跪在谷梁瞻的床前,手边丢了把刀,刃上都是血痕。
这般骇人情形令得一国之君也有些懵,谷梁立伸手指指弓捷远,颤声质问,“你……你做什么?”
弓捷远充耳不闻,他连头都没回,只是专心致志地挤着谷梁瞻腕上的血口子,转眼之间,白衣上面就污了不少红色。
谷梁初也只怔怔地看他,脑子全是浑的。
大概是嫌挤着太慢,弓捷远又低头吮,嘴里满了就往地面上吐。
地上很快布满腥腥血迹。
谷梁立十分慌乱起来,赶紧吩咐人,“拽住他……小孩儿家,哪禁得住这样失血?”
几个锦衣卫立刻就去拖拽弓捷远,动作虽如狼虎,到底在意朔王还在边上,听命是听命,并没下死力气。
弓捷远只当不知道般,身子都被拖得横空而起,嘴巴仍旧死死吸在谷梁瞻的腕口上吮,只不肯松。
许是这番干扰惊动了晕厥中的谷梁瞻,不省人事的孩子竟然睁开了眼,极其虚弱地看着面前的弓捷远,哑唤了声,“弓……挽……”
谷梁立见状连忙又喊,“放下他放下他!快放下他!”
锦衣卫们赶紧又把弓捷远给放开了。
弓捷远扭头吐口黑血,回眼去看苏醒过来的谷梁瞻,缓缓亮出染血的牙,笑容看着异常可怖,“世子莫怕,弓挽陪着你呢!”
谷梁瞻没有力气点头,只嘶声喃,“没事儿……我应该死不了……”
真把人心都疼碎了!
好在之后他一直都醒着,虽然没有什么力气说话,倒是能用眼珠儿转着看人。
弓捷远微微放下了心,不再嘬他的血,与谢贵要了块巾帕,慢慢地为其擦拭嘴角和颈间的脏污,哄着说道,“世子熬着一些,莫要贪睡。只你醒着,弓挽就不害怕,也能多喝一点儿汤水。”
谷梁瞻声音极微地应他,果然听话熬着,实在支不住眼皮沉重时略闭一闭也会很快睁开,只恐惹谁担心。
众人心里的惊慌都慢慢地好了些许,锦衣卫们终于想起拽张凳子来给谷梁立坐,王府下人也开始收拾床上地上的脏东西。
弓捷远趴在榻边盯了半天,眼见谷梁瞻的气息逐渐平稳起来,没有继续恶化严重,终于缩下来身,走到谷梁立的脚边下跪,“微臣慌不知礼,放荡无状,恳请皇上恕罪!”
谷梁立长叹一声,“这个时候还管什么礼数?倒是亏了你胆大,瞻儿太小,御医们绝对不敢用这个狠招!”
弓捷远忍不住就动情,哽咽地说,“臣在王府数月,与世子情谊最好,说是主下,实同亲人,他若有甚闪失,弓挽……”
谷梁立不准他讲,“瞻儿乃是龙嗣,必然福大命大,你且不用乱了阵脚,必然没事!”说完自己也没有底,又加了句,“朕就在这里陪他,等他真正好了才走!”
谷梁初这才把眼睛从弓捷远身上挪开,再望床上的谷梁瞻一会儿,眼见他的呼吸依旧微弱,却真见了平稳安宁之态,而且不时眨眨眼睫,脸上没有特别明显的痛苦神色,心里那些狂蹿嚣叫的杀人欲望总算淡了下去,慢慢恢复了平常神态,唤人搬张小桌过来,给谷梁立上了茶水。
谷梁立又瞅瞅他,“你这一身,去换换吧!”
谷梁初应声出了谷梁瞻的房门,走出东院方才唤过梁健,“你回房去瞅着,父皇和捷远在一起,孤不放心。”
梁健马上就走回去。
谷梁初又站在甬路上望了一望,对谷矫说,“你去安抚安抚两位王妃,说没大事。父皇在此,叫她们不要随意走动。”
御医们始终没敢给谷梁瞻用任何药,不过断续给些撇掉豆粕的绿豆汤和温蜂蜜水。
弓捷远一直守在孩子床前,一口一口汤水,都是亲自喂进去的。
谷梁立也在旁边看着,从头到尾没挪地方,且亦不再吭声。
谷梁初换了好久的衣服方才回来。
谷梁立明知儿子是去吩咐人办事了,也不多问,只对他说,“伤损必然伤损,看着性命当是能保住了。朕听他偶尔会同弓挽咕哝几声,两个人的感情倒好。”
谷梁初硬压住心里的疼,“父皇也疲惫了,瞻儿既无大碍,儿臣先送父皇回宫安歇!”
儿孙连心,谷梁立受这一番惊动,果然觉得疲惫异常,且亦知道自己总留在这里守着也没用处,便又好好看看谷梁初,“此事绝不会完,父皇会给你和瞻儿交代!”
谷梁初只点点头,没有吭气。
谷梁立仍不放心,接着说道,“但你要忍耐得住,不能轻举妄动。后面的事都交给父皇!”
谷梁初垂着眼睛,不立即应。
“初儿?”谷梁立追他一句。
“儿臣……”谷梁初终于缓缓地道,“唯望上苍垂怜,果令瞻儿无事,否则……否则……”
谷梁立眼见儿子胸膛剧烈起伏,伸手按在他的臂上,“瞻儿必定无事。你这几日哪里都不要去,就在家里看着他,且要命人时时进宫告诉朕些状况。还有……瞻儿甚恋弓挽,朕叫锦衣卫替他去工部告假,也在这里陪上几日。”
锦衣卫的人手又不够用,宫内围住皇后娘娘,宫外还需围住朔亲王府,一面看守一面保护,哪边也不能放松,个个神情严肃如临大敌,暗叹自己要做这般苦差。
屋子里的闲杂人等暂时退了出去,谷梁初缓步走到弓捷远的身边,柔声说道,“你也去换换衣服。”
弓捷远轻轻摇头,“等天亮了再换。”
谷梁初看他片刻,挨着床边坐下,“怎么得着的信儿?是师兄吗?”
弓捷远不答,只凝望着床上躺着的谷梁瞻,过了片刻才幽幽道,“谷梁初,咱们整天自以为是,若把世子给搭进去,日子还能过吗?”
谷梁初也顿片刻,之后方说,“过不了也得过。不管怎样孤会活着。唯有活着,才能屠尽当屠之人。”
会活着同好好活着,怎一样呢?
弓捷远不说话了。
又过了会儿,谷梁初再问,“孤想容人,人不容孤,该如何做?”
这样的话,也就只有守着爱人才能讲得出的。
“那就杀啊!”弓捷远声音极轻地说,他这句话声线甚柔,调子也拖得长,尾音稍稍上挑,听着十分袅绕。不像是在答人,倒像是从前故意气谷梁初时唱词唱曲那样卖弄情致,很具勾魂夺魄之意。
可这四个字实在太冰寒了。
病床上昏昏沉沉的谷梁瞻猝然发冷,歪过些脸,看住弓捷远。
弓捷远竟也不在乎他会听到,微微笑着,“世子,人当我们是猪狗,我们还何必当他是人?也当猪狗一般宰了就是。”
谷梁瞻微微闭上些眼,掩去眸心那簇不再天真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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