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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的清晨还热,垂拱殿里也很闷,水汽团着,不准人喘息。
谢忘琮正要上奏,忽听身后宋稷出列。
“臣愿起复赴延州驻守。”宋稷说。
谢忘琮握笏的手一松,她好像又可以喘息了。
李祐寅很高兴,即刻任命宋稷为延州马步军都部署,不必上谢表。宋稷却说:“臣得起复,已获陛下最大恩惠,又如何敢不奏谢表。”
如此,才又按规矩来。
谢忘琮觉得昨日对宋稷说得话太重了,故在下朝后又向他请罪。
宋稷的脸色比原先更差,但还是衣帽整洁,一尘不染。
“宋管军。”谢忘琮向他作揖,“昨日我对你说了难听话,其实是我不对。管军识得大义,比朝中任何人都值得在下钦佩。”
“倒不是为了什么大义。其实你说得不错,我爹爹还在延州,我应该亲自去一趟。”宋稷说话声音虚得都快听不清了,他反复看了好几次谢忘琮,还是没勇气把想要说的话说出口。
快走到左掖门,他对谢忘琮说:“我会早些去的,但我的两个孩子还小,他们又没娘亲,我实在不放心。濛儿好说,放在他姑母那里,泓儿大了,我还是想把他送到军营里去。”
谢忘琮说:“要真想送来从军,放在我这儿,让我来带他吧。”
宋稷笑了:“放在你这里,我很放心。有劳管军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我还有一心愿未了。延州路远,或一去不回,我盼着这心愿能成。”宋稷拱手,“我不是一定非要你答应。”
谢忘琮说:“你说了,我看看能不能答应。”
“我走的那天,你能来送送我吗?仅仅是这一个小小的请求。”
谢忘琮没做一刻犹豫:“我会同管军告别的。”
“要一直送到长亭啊,不要只到通和门。”宋稷狼狈起来,“长亭,才该是送别之地。”
谢忘琮与宋稷在宫门口相别。夏阳毒辣,她要融化在这般天地里。
白昼虽长,但也是弹指间过。
谢忘琮想着白玉馆的穆娘,夜幕临时,她揣着五百两黄金去赎人。
白玉馆依旧是纸醉金迷模样,酒味香味交在一起,熏得她睁不开眼。妈妈早就在门口等她,看见她的身影,笑得快要合不拢嘴,连忙招呼:“谢大官人!”
谢忘琮并不同她笑,板着脸问:“穆娘呢?”
“我带您去见。”
还是二楼那个小阁,穆娘坐在里面等了一天了。她既盼着谢忘琮来,又盼着她不来。盼她来,是期望有人来救她;盼她不来,是不想做个累赘。
可是人还是来了。穆娘见到谢忘琮的一瞬间,眼中又有泪花蹦出来。
“五百两,黄金。”谢忘琮把黄金丢在桌上,“叫人来称一称,看是不是五百两。”
妈妈赶紧解开丝绸的包袱,果然是金灿灿的黄金,真是口水都差点流下来。
她摸了一把嘴角,拿起一块就放嘴里咬。
“是真金么?”谢忘琮问。
妈妈嘿嘿笑:“是真的了,是真的了。”她又真的称了一下,惊喜说,“确实是五百两黄金,那就约是五千贯钱了。”
“现在能赎她了吗?”
“能,当然能。”妈妈弯着眼睛,“身契都准备好了,穆娘就等着您哪。”
她把身契拿过来,谢忘琮看见上面的名字:穆逢林。
“都在这儿了。”妈妈趁谢忘琮不注意,悄悄摸摸要去摸那些金子。
谢忘琮一掌拍在黄金上:“都在这?籍契呢?”
“籍契?”妈妈干笑着,“您是做足了功夫才来的哪!什么都瞒不过您。是我忘了,是我忘了。”说完,又胆战心惊地去找籍契。
穆娘盯着她们看,心快要从嗓子眼跳出来。她特别紧张,一直抓腕上的镯子,无意将纤白手臂抓出几道红印。
妈妈很久才出来,扬着穆娘的籍契给谢忘琮看:“这下总齐了。”
“五百两黄金还堵不住你的嘴巴呢,还想来糊弄我?”谢忘琮夺过籍契,又仔细看一遍,确认无误,才将两份契都交给穆娘。
穆娘的手有些抖了,她难以置信地接过自己的身契和籍契,一字不落看了五遍。终于,她问:“谢娘子,我自由了吗?”
“你自由了。”谢忘琮告诉她。
“我自由了……”她笑了,“去他妈的,去他妈的做娼妓!”
妈妈在边上看着,莫名有些心慌:“穆三娘,你自由了,还不谢谢谢大官人?”
穆娘不理她,把两张契塞到袖子里,又用力扯下手腕上的玉镯。镯子箍着她的手,生生把她的手磨出红痕。但她一点儿都不觉得疼,她只觉得痛快。
她把玉镯砸向妈妈,又把头上、耳朵上所有的首饰都拿下来,全部丢在地上。
妈妈傻了眼,伸臂去接那些值钱的玩意儿,还大声骂她:“腌臜婆子,这些都是好珠钗,怎么能这样摔?”
“你他妈的谁啊?”穆娘不仅要摔,还要在上面狠狠啐一口。她说,“恶心,恶心!”
她回到自己的小阁,报复一般剪破被褥,还有她抓过无数回的床幔。她把屏风推倒,又拿起琵琶,攥着琴头,将琴狠狠对着地上砸。
琴音碎裂,细弦疲软。而此刻,她的所有噩梦都结束了。
门外围着不少人观望,有人轻蔑冷视,有人憧憬神往。
但她们是怎么样看她的,穆娘一点都不关心。
妈妈闻声赶来,看见一团乱的小阁,又哭又喊:“我的祖宗啊!你你你……”
穆娘还觉得不够,她真想把白玉馆烧掉。
谢忘琮在门边看着,一直没有出声。她知道穆娘在发泄,她希望她可以把所有的烦恼都砸光,把过去都抛掉,这样就可以坦然地再活了。
穆娘砸碎了她最后一把琴,突然失去了所有力气,一下跌坐在地上。她终于哭出来了,她看着这一片狼藉,大哭不止。
门外不少人都开始掉泪。有人说:“真好,她可以走了。”
“我要到什么时候才能走呢?我也想走……”
谢忘琮回头望这些娘子们。
她们都穿着漂亮的衣裳,戴好看的首饰。她们是天底下最漂亮的人,可她们眼里一点光都没有。
在那一刻,谢忘琮想把她们都带走。
“别来春半,触目柔肠断。砌下落梅如雪乱,拂了一身还满……
“雁来音信无凭,路遥归梦难成。离恨恰如春草,更行更远还生。”
馆里又在唱这一首《清平乐》了,谢忘琮深深记得这一首曲子。
那是她和穆娘的初见。
人世间有千千万万个穆娘,可谢忘琮只能救一个穆娘。她觉得难过。
“走吧。”穆娘空手出来,她的泪还没干,眼睛也红肿着。
谢忘琮问她:“还有什么东西没拿么?我已经叫人把你攒的钱运走了。”
她摇头:“那就没有了,我全身上下,除了我辛苦赚的那些钱,就只有我而已。”
“走吧。”谢忘琮拉过她的手,“跟我回家吧。”
夜街繁华,灯光如昼。
谢忘琮与穆娘从这些灯下头穿过,无数光影落在她们头上。
穆娘抬起头,把外头的一切好光景都记在眼里了。她说:“以前我只在里面看外面,以为外面好看。等我出来了,才知道外面比好看还好看。”
“还有一辈子可以看。”谢忘琮拉紧她的手,“还有一辈子可以活,还有漫长的一辈子。”
月色朦胧,谢忘琮看着穆娘,盯着她眉尾的小痣。在月色里,穆娘,和阿娘,好像叠在了一起。
“我该去哪儿呢?我不知道我该去哪里。我的家早就没了。”穆娘说。
谢忘琮清醒过来:“我会给你找个很好、很好的地方,你不要担心。”
穆娘含泪说:“五百两黄金……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娘子,我还不清了。”
“不要报答。”谢忘琮拂去她的眼泪,“我不仅是在救你……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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